[原创都市生活]【馨:::::::(完结)
程风在下班的路上,小街摊边,买了两只小圆玻璃瓶,分别是用粉色和紫色的塑料纸扎着瓶口,夜风吹得紧,手背皮肤冰凉,他没有还价,握着两只纸盒就赶路。上到第五层的时候,程风倚在栏杆边休息一会儿,他想点根香烟,馨在七楼,她也许正听着音乐,拿她的宽齿木梳在长发上划啊划啊,打火机找不着,也许馨把它藏起来了,她喜欢开一些小玩笑,她不喜欢他点烟,会默默拒绝。
那个夏天馨爱上吃圣女果,每天都会买,陶瓷杯子里盛满这种小红果子,悠闲自在地一颗又一颗,最终他也喜欢吃了。馨的生日他在蛋糕上加了几颗圣女果,赢得她一个温暖的拥抱。
很多时候他是头脑清楚的,每当馨把南边北边的窗户都打开,风呼呼地穿堂而过时,他连心底都是透亮的,他看到窗外的景色,有时日薄西山,有时浓云密布。
馨给他的更多是背影,她热爱屋子里的一切,给盆景添水,拨弄小闹钟的铃,把布偶小熊的领结正正好,她忙自己的,不亦乐乎,她没有拥上来说,你怎么才来啊?人家都急死了。没有,一次没有。他转动钥匙,推开门,馨立在阳台上,背对着他看风景,然后慢慢转过身,浅浅一笑:来了?
不要怨生活平淡无奇。程风曾患过重病,在死亡线上挣扎好久才活过来,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从那以后他的性格增加了一种平静祥和的因素,看世界上任何事物都不会有很厌烦焦躁的情绪。如此,他才能与这个像白开水一样的女孩相处3年。两个人都不会稍稍有一些惊讶。惊讶的是周围的人。
小鱼!馨微笑了,接过两只小巧的圆玻璃瓶,一手一只,刚刚好握住.
吃过晚饭,程风在厨房洗碗,馨就趴在桌上看玻璃瓶里的四条小鱼,像一个上小学的孩子.程风洗完了,她还在看.
密封的瓶,瓶口被美丽但残酷的彩色塑料纸死死扎住,没有空气和食物进入.瓶底有一些有机物质和彩色小砂粒, 听摊主说小鱼能活一年.
馨说:好可怜.它们不知道自己只能活一年.
程风说:不需要换水喂食那么麻烦,它们是用活物做的工艺品,瞧这小瓶子多漂亮.
馨噘了噘嘴.她常年披着笔直的长发,没有刘海,喜欢淡色衣服,冬天穿得很单薄, 不多说话,给人的是一种淡淡的感觉。然而她喜欢吃辣椒,吃一切味重的食物。程风有时候想想就滋生出一种莫名的情绪,最终转化为笑意漾开在脸上——馨是一个很好的女孩子.
来看电视,馨。
我想到外面透透气。
一起。
小区附近新开了一家蛋糕房。馨在门口略微迟疑,脚步放慢并没有进去的意思,程风顺势就握住她的手,推开玻璃门走进去。
店堂很小,只摆了两张桌子,他们点了水果蛋糕就在里面吃。程风看着馨,她吃东西文雅又专注,一直没有抬头说话。店里来来往往的顾客很多,程风却觉得整个世界那么宁静。
馨舍不得吃掉蛋糕上漂亮的猕猴桃,杏和樱桃的点缀。程风又去柜台买了两块蛋糕打包。
回家的路上,馨说:我喜欢上甜食了。她露出一丝调皮的笑,程风后来经常努力回味这笑容,吃甜食一样的感觉。(待续) 关于她之前的经历,程风总是爱依靠自己想象。她曾断断续续说起过往事——高中毕业因为一场家变,离开了自己的城市,然后半工半读,学会了一些微弱的谋生手段。程风想,这其中馨一定经历过艰辛,恐惧和焦虑。如今在她淡淡的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她的内心说不定磐石还要坚毅呢。
程风想带她去见自己的父母。他放弃了考研,一心一意想娶她,开始温暖的婚姻生活。 她像一泓清水,滋润着他的心,同时,也熄灭了他腾起的热情。
不去。她说得很清楚。她正若有所思地边看杂志边梳长发。程风发现很久了她说话不喜欢看着别人,很久了他忽视这一点。出现不和谐的音符了,他的心开始震动。
我可以见你的父母吗? 馨没有抬头,他们不在一个地方,我一直都是一个人。
她径直走到凉台上,落地白纱窗帘掩住了她的身影,程风想走过去从后面搂住她,但她会说:不了,我很累,喝杯水睡觉了。程风就立在房间正中发呆。
半夜里他仿佛听见她轻声的啜泣。然而早晨醒来的时候,他自己却是泪流满面。他不敢测量他爱她有多深,怕知道了,这深度会彻底吞没自己。(待续) 遇见茉莉是一个偶然还是一个必然?程风记得那晚她着深红色裙子,长发的发梢鬈曲,一杯酒端过来,你不开心啊?
似乎很久没有近距离看一个画眼影的女孩子了,她还有妩媚的面容。
呵呵,程风啊,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的高中同学茉莉。姚天走过来,手拍在程风肩膀上:朋友聚会,至于搞得这么没精打采么?
程风笑了笑,最近老是加班,累的。
嗨,我打赌你平时一定滴酒不沾,依然是那个茉莉,细巧的手指托起玻璃杯,一口一口品味鲜红色的液体。
她大概已经注意很久,这个沉默的男人一直在吃桌上的水果,从苹果到橙,从哈密瓜到葡萄,还有圣女果,很多水果,一点一点消失,其他人在喝酒,跳舞,说笑打闹,唯独他进入她的视线。
为了这次聚会她特意买了漂亮的连衣裙,头发也精致设计过,妆画得无可挑剔。为了谁呢?她不知道,只是冥冥之中尽量想使自己释放美丽。
当然她是那晚最靓丽的人物,像一朵妖娆盛开的鲜花,她喝了很多酒,跟朋友跳舞,认识的,不认识的,都说她好漂亮。她的心里却无任何欣喜,反倒是,空落落的。
程风打了一遍又一遍电话。馨轻淡的声音传来:我睡觉呢,什么事?
他边往门口走边捂住另一只耳朵:今晚朋友聚会——顿了顿又说,你一个人不害怕吧?
呃,我都,我都睡着了,你好好玩吧。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慢慢滑落到柔软的床上进入了梦乡。
程风低着头,听到手机里再无声音,按下挂断键。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这么晚还不回来,也许他应该带她参加这个聚会呢。可是她从来不喜欢热闹的场面,就算只是两三个人约在一起吃饭,她也不会参加。她宁愿坐在凉台上喝茶看天空,看一个晚上。
她从来都不会感到孤单,他在这种热闹的场合,愈发惦记她。
他选择与她同样地,坐在寂静的角落,若有所思,不要酒,给我水果,很多水果。她在吃圣女果的时候,会想些什么呢?
而此时有个艳丽的女子走近他。她很美很年轻,热烈明亮,传过来的是笑容和善意,程风给了她一个感激的微笑。他几乎被所有人遗忘,也几乎被自己遗忘。
Hi,我叫茉莉,她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酒杯放下,拈起一颗草莓。
Hi,我叫馨。馨的声音传来,好遥远的声音。
当时她的脸孔是单薄的乳白色,细长的手指喜欢放在额头处遮挡阳光,她眯起眼睛,眼睛长长的,眼角翘起,看他的时候会垂下睫毛,手指在刘海上一拂,触到眉梢,脸部轮廓很是妩媚。
三年前的初夏,馨的身影出现在大学校园里,程风毕业刚一年,回校找学弟玩,不知怎么就注意到立在篮球场中央的那个女孩。
她很有兴致地看着一个父亲和他4岁左右的儿子打篮球。白色连衣裙,草编凉鞋,长发飘飘。程风想起了卞之琳的一首小诗: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馨,我在丽江路等你啊,有一家新开的火锅店,我先定个座,人太多了。
他就坚信她会来。她说过她喜欢丽江路的泡桐,陈旧的红砖别墅,还有一到黄昏就闪烁七彩小灯的凉面馆,还有,她最爱的是麻辣火锅。
程风立在三路车站等她,她刚才说好啊,我梳洗一下就来。她会穿什么衣服?还是吃完火锅两个人在丽江路逛一逛买买新衣服?
他把手机铃声调到最大音量加振动,怕她来电话自己没听到。站牌下有几个等待的年轻男子,衣着光鲜,是不是也在等女朋友?然后吃东西,逛街,买衣服?
手机响起来的时候实实在在吓了程风一跳,他正在入神中,突然握着手机的右手一阵发麻,接着听到很刺耳的铃声。
不是馨的来电。
姚天打来的。程风啊,在哪呢?晚上找你蹭饭吃……呵呵,还有美女作陪哦,你方便吗?方便我们就来啦——
多两个人也好,吃火锅就要人多才有气氛,馨已经很久没有见见朋友谈谈天了。程风把手机放入口袋,心想,姚天是个开心果,馨需要这样的朋友呢。
他打电话给馨,尽管只有四站的路程,他还是不放心。
馨在电话里说,快到了,我穿了件深红色衣服,如果火锅油溅到衣服上,比较不会看出来,呵呵。
他也在电话里笑,快点啊宝贝,吃完我们去买衣服。
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多久了——没喊她宝贝?
自从她神色开始凝重的那一天?自从她拒绝他温柔的那一天?
不要想了。两个人曾有过甜蜜的片断都会重现的。彼此是相爱的。 姚天很快就到了,身边一个深红连衣裙的女子,程风觉得自己认识的,她的长发烫成大波浪,披散在肩上,像一朵怒放的玫瑰,无法遮掩自己的妩媚。
天色渐渐暗淡,女子裸露的小腿似乎在瑟瑟发抖,她依然微笑着,美丽的发卷在风中飘啊飘。
程风让姚天和茉莉先进去,自己在门口等馨。
茉莉走进去之前回头看看程风,姚天说:程风很疼他女朋友的……茉莉再次回头看一看程风,这时候程风也正回头看他们。
茉莉扭过头去,好像专心在听姚天说话。
茉莉是不是姚天的女朋友呢?程风想,但是他明明介绍那是他的高中同学啊。
茉莉在火锅桌前坐下,姚天坐在身边。她看着桌子对面的两张椅子,是让给程风和他女朋友的。她盯着那两张椅子发呆,脸上的色泽明艳的胭脂就像浸泡在冰块水里的新鲜水果。
原来他喜欢吃火锅,不喜欢酒吧舞厅的氛围,茉莉将这个悄悄记下了。好在自己漂亮的裙子适合任何一个聚会的场合。没有男人能拒绝一朵有着甜美笑靥的玫瑰。
姚天自从那次聚会以后总是找自己,他是一个快乐的男人,每天都有开心的事,每次都跟自己说很多话,有时候她不想听,但他还接着说下去,于是只能礼貌地微笑着继续听。
他说,今天周末啊,我们去蹭饭吃好不好?那个朋友你也认识的,咳,就是上次聚会时不喝酒的程风啊。是我以前的同事,找他蹭饭一定没错的,呵呵……
她记起他的面容,他一个人安静的样子,抬起头看着自己时深刻的眸子。那时她感觉自己真的宛若一朵玫瑰在暗夜里悄悄开放。
不假思索答应了姚天,很快回到家换了裙子,那件深红的雪纺连衣裙,下摆是鱼尾的形状,似乎时刻会飘起来——他应该还记得这裙子。
现在他们木然坐在火锅店里,等待着他——他在等待自己的女朋友,她是一个怎样的女子。她有没有感受到幸福。 几年以前,馨到一家广告公司谋职,那个胖胖的经理因为公司的规模很大而轻视没有高等学历的馨,他说你回去等我们的消息吧,即使录用了还要先试用三个月,试用期没有薪水。
馨一直很沉静,她并不介意薪水多少,有份工作就好,这样可以证明自己离开了他们也能活下去,而他们一直从远方汇生活费过来。
离了婚的父母又各自组建家庭,他们在她高中二年级那年矛盾激化,争吵,冷战,他们一直感情不和,馨从小已经习惯自己家庭的状况,所以到最后他们离婚,馨没有太难过,只是计划着自己下一步的路如何走下去。
馨跟着母亲生活,父亲搬到城市的另一头,母亲很快就有了意中人,她感到自己一天天衰老下去,不能再浪费时间。馨备战高考前几个月,母亲经常把陌生人带回家,馨对他们全无好感。
有一次馨在自己的房间里做卷子,一个男人突然将门推开,馨认出他是母亲正在交往的对象。他要馨说关于她母亲和父亲之间的事情,馨很烦,说不知道,转过身子不理他。他继续打扰她,说以后她上大学的学费由他来出。馨冷冷回道:你们的事不要扯上我.。
男人出去以后馨再也没安心做卷子。她不想再按照母亲的意愿生活下去。
高考以后馨要去外地找工作。母亲很诧异:你不报考大学了?馨的成绩一向很好,即使最后出现一点波折,也不会考不上一般的本科院校,但是馨拿了毕业证和衣服就走了。她说:我成年了,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你们结婚也好离婚也好,是你们的事。我会和你们保持联系,但是我们各自有各自的道路。母亲拉着她的手一下子松开,她不知道自己这个整天闷在书房里做功课的女儿怎么突然间成了一个成熟冷静的女子。
馨给自己租了一间房子,在城市接近郊区的地方,恰好这附近有一所电脑学校,她上了为期半年的培训课程,父亲从一开始就汇了一大笔款子过来,她用这笔钱租房子交学费,其余的存在银行里。她读父亲的信:我的女儿,我知道再多的钱也是无法补偿你的……
他开始反省忏悔。她把信看完,撕掉,她恨这个男人从小给予她不安全感,这令她的世界观发生变化,时刻惶恐,不信任任何事物。但是她的血管里流淌着他的血液,她以冷漠的态度对待他,他曾以同样的态度对待妻子女儿,但是到最后,他瞬间里明白无法割舍这个与他生活十八年的女孩,这个自从出生就没有离开过自己的女儿,但是她已决计离开。 一个人居住在陌生的城市,馨不过是刚成年的女孩子,她默默告诉自己千百遍不要那样想,否则将没有勇气独住这套冷清阴暗的房子。这是她的选择,得到的是从未有过的考验。夜里没有人语声,偶尔听见窗外顺着墙头爬过的野猫叫。在小厨房倒水喝,习惯神经质地突然回头看一看。
没有人到她的屋子里来,她坐在地板上对着家具说话,对着手中的杯子说话——你们寂寞吗?和我在一起,就要忍受寂寞。
感到冷清,不停喝热开水。买很多颜色鲜亮的东西,比如卡通棉被罩,绒毛玩具,热热闹闹的墙贴画。本来她还想养小狗养小猫,但是白天大部分时间在外面,没时间在家里照顾,就养了一些小鱼。不漂亮的小鱼,没有五彩绚丽的颜色,摇摆着瘦瘦弱弱的身体,睁着惊恐的大眼睛,在空荡的鱼缸里来回游动。
看张爱玲的小说,有同病相怜的共鸣。这个女子在60年前写的很多小说,都是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人,嬉笑怒骂,每天都有故事每天都精彩。可是她自己的生活中,就那么一两个人,从头到尾她都是孤寂的,最后孤寂地在异乡不为人知地死去。
馨买了一台二手电脑,平常在电脑上复习白天培训班里学习的内容,学累了就上网,找陌生人聊天。塞上耳塞,将音量尽可能调到最大。她喜欢声音剧烈冲撞耳膜的感觉。找出高中时喜欢的歌,张信哲的《已经结束了吗》。她没有过恋爱经历,可失落孤寂的心情,是一样的。
陌生的城市淋湿的夜
听不懂的语言喧哗过街
把身上的铜板换杯叫忧郁的咖啡
我习惯失眠
她把头后仰,天花板是粉蓝的,吊灯朦胧地发着光,眼角瞬间就湿润了。她散开头发,光着脚在夜晚的音乐中跳舞。 茉莉见到那个女子的瞬间,面前仿佛腾起一阵雾气。她上身是露着锁骨的深红瘦身小T恤,右下方一朵黑色刺绣玫瑰。就那么从容地走来,走近对他们浅浅一笑,没有开口。程风为她拉开座椅,她就在茉莉对面坐下。
程风介绍说,这是我女朋友……姚天不像平时那么大大咧咧,而是文雅地点头,寒暄,茉莉脸上做出一个个笑容,眼睛一直盯着程风。
馨很少说话,专心吃东西。程风把她爱吃的菜细心捞出来放进她的小碟子里凉着。姚天的话渐渐多了起来,说原来程风好久没和他们一起混,原来找了个这么漂亮的女朋友。
姚天毕竟活泼外向,几句话将馨说得是微微笑,面色红润。她也开始说话,声音婉转圆润,举止优雅得体。在一旁的茉莉只是看,没有说话也没有笑容。她并不喜欢吃火锅,夏天她喜欢和朋友聚在冷餐馆吃些清淡的沙拉和水果刨冰,以为程风喜欢火锅,就兴冲冲地来了,现在看到面前这个爱吃麻辣的女孩,就明白了一切,程风在一旁不停倒饮料,很少动筷子。
茉莉兴味索然,搁了筷子,默默喝茶。程风不知怎么一下子看到了,忙说,喝点果汁吧。伸手就要给她倒橙汁,茉莉伸手拒绝,她的手正好握住了他的手腕,程风只感到手臂酥软,犹豫了一下,姚天看着他们,愣了愣,茉莉仰头看着程风的脸,美丽的眼睛一眨都不眨,他们的手就停在馨的面前,馨若无其事,一口一口品味碟子里的小块豆腐。
姚天突然大着嗓门说,茉莉你是不是喜欢喝红酒啊?咳,我怎么就没想到呢?真太过分了!你喜欢什么牌子的?
茉莉笑着说,今天你做东?姚天一指程风:他啊,不过我要单独为你来一瓶红酒,就咱俩喝,不带他们。
程风笑了一笑,悄悄捏住了馨的手,看着她,馨对他眨眨眼,继续吃东西。似乎她就是专程为了这顿火锅而来,精力都集中在上面,虽然辣得自己直冒汗,大口喝果汁,仍执著地吃下去。
茉莉有一个直觉,馨并不喜欢吃辣。
茉莉还感觉,眼前这一幕都只是暂时的,什么都会改变。 馨回到房间,趴在床上,似乎是睡着了。程风轻声说:“你今晚这件红衣服真漂亮。我帮你洗一洗,上面满是火锅的油烟味。”
馨用食指揉揉太阳穴,眼睛缓缓睁开,撑起身子,带着迷蒙木然的表情。半晌,细声说:“几点了? ”
程风摸摸她的额头,然后揉乱她的头发,问:“今晚不开心啊?”
没有啊,我吃了那么多菜你没看见?我一吃多就犯困。我睡了,你也睡吧。
她转过身睡觉。程风什么也没说。给她盖上薄毯。
关了灯,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心脏还在一下一下有力地跳动,眼前总是有深红的影子在晃动,挥之不去。好像不仅仅是馨的深红上衣,还有一条宛若水中飘萍一般的深红裙子。
今夜她的红妆失了颜色,她不是那一晚繁花似锦的骄傲公主,只是个冷静谦和女子。她的话比馨还要少,却看不出有什么阴霾烦躁的心情,是能使人内心感到温暖的女子。
离座的时候她微微欠了欠身子,姚天拉开她的座椅,她让馨先行,馨很自然地挽了程风的胳膊,茉莉和姚天走在后面。走到门口姚天问:“接下来我们去那里玩呢?K歌,还是酒吧?”程风望着馨,馨侧了侧脑袋,小声说:“我哪也不想去。”
这时茉莉说:宁瑶路有一家新开的酒吧,很有格调的,我们去那里好不好?她看着程风,脸上是彩云在飞,程风对馨说:“我们去那里坐坐?馨脸上没有表情,也没说话。”
姚天在一旁说:“去吧去吧,这么早回去有什么事呢?”程风握着馨的手,说:“不去了,我挺累的,改天吧。”
他们告辞、转身离去,当时茉莉的眼睛望着别处。走远了,程风回头看着她飘动在夜风中的裙摆,姚天不知在跟她说着什么,他们要去那家酒吧吗?他看见她摇摇头,不知所措的样子。身旁的馨加快了脚步,他没有发觉,一直到她和他之间有了至少10米的距离。 馨被那家广告公司录用,她的想象力超过常人,为一组广告设计了构思奇妙的漫画形象以及对白。那个创意被部门经理采纳,同时他也看好了馨。很快馨在这个公司站稳了脚跟。她不是很热爱工作,只是工作中的某些需要正好能发挥她的天分,而且可以获得报酬。父母寄来的钱很多,但是花自己的钱才能真正舒心。在公司里她不卑不亢,随和,但不愿意多结交朋友。
不断有男同事示好,馨没有感觉。她只看到他们的缺点,比如爱吹牛,喝酒抽烟等等。一个缺点可以抹杀一个人的整体形象。馨觉得自己不正常,不能接受任何一个男人。
她也无法学得世故老城,毕竟这个年纪应该是在校园里。休息时她抱着本子到某个大学里听课,坐在最后一排,学生们都把这个白衣蓝裙的女孩当作别班选课来学习的。老师叫她起来回答问题,她也很自然就作答,完全是自己独到的见解。听很多课程,文学,经济,生物,艺术,外语……她的笔记本记得密密麻麻,字不太好辨认,记的都是听课的感想,只有她自己才能看懂。她还买了台便宜的相机,走到喜欢的角落就拍,拍完把胶卷拿到学校对面的小照相馆冲洗。
她的工作越做越顺心,几乎所有创意都被采纳,她还参与电脑制作的过程,深得上司赏识。可是有一天她的创意被否决。她的上司说,是总经理的意思。总经理想在这个广告中用他女儿的设计方案。
他女儿是做什么的?内行?
不是,他女儿还在学校念书。喜欢这家公司的产品,想自己来设计广告。
馨看了她的设计,觉得简直幼稚至极。完全是一个不懂行的人在舞弄天真。
馨说:这样的广告肯定不行。
她明白自己说什么都没用。广告公司是总经理垄断的,他在经营自己的公司,说什么就是什么。
后来她在公司见到总经理的女儿。她挽着父亲的胳膊,像只美丽的蝴蝶翩然而行。所有人都在议论她的美丽,把她搞砸的那则广告给淡忘了。馨在内心隐隐觉得疼痛,不是因为她傲人的外表,而是她有父亲,宠她娇惯她的父亲。
她越来越喜欢逗留在那个大学校园里,一门课听到累就不听,出来到林荫道上散步。沿着长满垂柳的湖,走到球场,一边是篮球场,一边是足球场。
她看到很多高瘦的男生在运动。足球场的草皮不是完全覆盖场地,尘土飞扬;她喜欢看篮球,可以很近的目睹赛况,站在场边一群女生中间,从头到尾看完一整场比赛,不知不觉时间就溜走了。 有两支球队经常比赛,似乎是劲敌。他们的主力队员篮球打得聪明又漂亮。很多女孩喜欢看他们的比赛,每次都站在赛场边叫喊,丝毫不矜持。她们的裙子鲜艳亮丽,素净的小手帕不时擦去额头上的汗和灰尘,银手链和珠光指甲在明亮的太阳底下闪耀夺目。
比赛中场休息,一个漂亮的女孩将手中的蓝色透明饮料送到一名篮球队员手中,他满脸是汗水和灰尘的混合,皮肤黑黑的,高瘦。
他擦着汗,看看递过来的饮料瓶,再看看那个女孩,尴尬地摇摇头。馨见他转过身,走到队友那里,喝他们的白开水。
女孩遭到身边朋友讥笑,她脸上带着失望与迷惑的表情走回原地。美丽的外表并不是一张通行证。馨心里想。
他们继续打球,有几个女孩在呼喊:杨恒!杨恒!她们拍手叫好。馨看到球场上那个高瘦的男生接连进了几个球。这么说,他叫杨恒。刚才那个被拒绝饮料的女孩也在情不自禁高声为他叫好。
杨恒仿佛一点都没有注意到她们的激动,专心在球场上拼搏。他修长的身材格外灵活,跑得飞快,动作敏捷,是队里的绝对主力。
馨看到比赛结束,男生们互相拍打着对方嘻嘻哈哈抱着球离去。馨走到不远处的石凳上休息,她一直站着看比赛,有些累。
如此,他们完全是同龄人,她可以和他们一样听课,看球,享受大学生活,馨本来觉得这样感觉很好,不需要支付高额学费和参加无聊的考试,可是现在她突然有一些失落感。看着空荡荡的球场,莫名其妙涌上心头的失落感。 馨躺在床上,一个钟头了,她无法入睡。火锅的辣味食物在她胃中翻腾,她一直在喝冰冻果汁,冷热交加,心脏不停缩紧。是什么时候不断强迫自己嗜好火锅的?起来去阳台上看夜晚的天幕。星星在闪烁,明明灭灭,其间浮云流动。夜风清凉拂来,思绪逐渐明朗清澈。
她怎么不会知道,只有她知道,那个女子在向自己挑战。这个世界仿佛没有她得不到的事物。她的对手都太羸弱,她面对的一切坚固事物都不会那么坚固——莫名骄傲的女朋友,疏离的感情,尴尬的局面,本不该强加在这无辜的男子身上。她可以大举进攻,占据城池,将其变为自己的领地。这是很简单的过程。
馨回头看着在床上熟睡的程风。他睡着与醒来是同样的表情,波澜不惊,安之若素。当初他们在一起是很自然的事情。她只是感觉他是一片温暖的海洋,就静静沉了进去。
他又是为什么沉溺?她不温暖也不明媚。最近几乎可以称得上幼稚不可理喻。她越来越想把自己包裹起来,做一只蛰居的虫,两只细长的触须在甲壳外面晃动,空气微小的波动就能令她感知深刻。
她不想争斗,明了一切也不想争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轨迹,她的轨迹就是一条直线,其他人与她做点状或线状的碰触,之后,离开或纠缠,都随他们。
深红色的魅影,与之类似的片断像电影在黑夜的背景下放映。
那个女子沙哑的声音,重新开始鼓动耳膜,一瞬间又消失,馨怅然,低头按住前额。
一场永远不会落幕的戏,几个演员离去,还有新的登场,恩怨纠葛,孰是孰非,当局者迷。馨转了半天发现自己还在台上,孤独的光束打在身上,脚下地面一圈亮白。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观众,原来,戏里的一切一切,跟她都是有关系的。
呼啸而过以后,她才回过神来。当初,是太醉心,如同飞奔跃入水中,一面缓缓吐出空气,一面潜至水深处。 他们开始发出邀请,那个女子,一直都暧昧不清地出现在姚天身后。为什么不单独约程风呢?馨笑。不用试探,我不会理睬你们的。程风赴约回来就看到馨在阳台梳头发,他走到厨房用漱口水漱口,不想让酒味散出来,他也不想让细致的馨看出端倪。整夜,他们的三人聚会,令他感觉是两人约会。
茉莉浓密的卷发在酒吧慵懒妩媚的灯光下艳光四射,她大大方方走上台,说我要为我的好朋友程先生姚先生唱一首歌曲,说罢俏皮地看了程风一眼,转过身去。
音乐响起的时候她再慢慢转过来,她的声音是那种清亮的高音,不失甜美温柔。程风感到一股暖流涌上心头,他坐在黑暗的角落里,接受着那默默传来的讯息。
等他睁开眼睛,茉莉已经曲毕,端着一玻璃杯酒款款走来,她问他:“你喝酒了吗?”姚天哈哈笑着拍着程风的肩,一手举起一瓶喝空的葡萄酒。
程风这才意识到刚才不知不觉喝下许多葡萄酒,怪不得脑子晕晕的,很久没有喝酒了。馨最讨厌酒的气味。
茉莉莞尔一笑,拿过程风的杯子往里面倒了小半杯红葡萄酒,举起自己的酒杯,姚天也赶快给自己倒上酒。
三人碰杯,茉莉又要给程风倒,程风按住自己的杯子:“茉莉……我今晚喝得够多了,快要醉了,你们慢慢喝吧。”
姚天惊奇的问:“一瓶就醉啦?——哦,也难怪,你被女朋友管得服服帖帖,这几年几乎是烟酒不沾啊。茉莉,别管他,我们俩喝。”
茉莉坐到程风旁边,说:“那我们吃点水果好了。”她细长的手指在水果篮里捻一颗草莓:“我最喜欢吃草莓。你呢,你喜欢圣女果对吗?”
程风不知说些什么,姚天在水果篮里翻来扒去嘟囔道:“吃什么圣女果啊!程风,我们大男人应该吃榴莲、火龙果这样形状威猛的水果。”
茉莉继续问:“因为她喜欢吃圣女果,你才喜欢的?”
程风愣住了。姚天不解地问:“哪个她啊?”
茉莉不说话。她仰在沙发靠背上,若有所思地用手指绕着头发,一圈一圈,松开,再绕,再松开。
这时候有个小姑娘提着花篮售卖鲜花,程风想起馨最喜欢玫瑰,就挑了一朵红玫瑰,再一想好像馨比较喜欢粉色,又挑了一朵粉玫瑰,他刚要把红玫瑰放回花篮,茉莉忙说:“哎,我喜欢的是红色的!”
程风不知所措,一只手一朵花,姚天在一旁说你愣着干嘛?程风把红玫瑰递给茉莉,粉玫瑰也买下来了。
茉莉闻着花,眼眸明亮:“程风,谢谢你送我玫瑰。我好开心。”他们对视了,茉莉垂下睫毛,嘴角却上扬,她的心跳得好快。不是不知道程风的花原本是给别人的。她不愿多想,只是希望他手中的红玫瑰是给自己的,想要的就要争取得到。 馨闻着熟透的花香,渐渐沉醉了,外语系教学楼附近有一面白墙,墙里探出红的粉的白的蔷薇花,绿叶繁盛,一场豪华的阵势,却在这不起眼的角落里坦然呈现。
看完一场篮球赛,馨走到这白墙边看蔷薇。打完球的男生们往宿舍楼走去,他们经过这面白白的围墙,看到馨,用好奇的眼光注视她,也许在思索她的来历,好像不是这里的学生。不过这思索只是经过她的短暂一瞬罢了。
馨在等下午的课程。下午两点半法语系有课。她喜欢法语温柔曼妙的发音,只有亲近的人才会用那种语气同自己说话。那位蓝色眼睛的高个子女教师从不点名,她喜欢坐在讲台下面的座位上和全班学生对话,微笑着纠正他们的发音和语法错误。
馨坐在角落听他们畅谈,有时候法语老师会对她招招手,说着法语,应该是让她坐近一些,加入进来。馨有点不好意思,就坐过去。她抄写黑板上的法语,它们比英语优雅,馨容易看着本子上的字发呆。
班上女生占大多数,气质都很好,她们喜欢给自己起法文名字,当被叫到法文名的时候就欣然应声,回答问题和交谈时不动声色流露妩媚与典雅。她们很自然地为自己感到骄傲,油然而生卓尔不群的情愫,自己不是最漂亮最聪明最富有的,却是最好的。
有一个女生上台朗诵课文,她尽量将法语念得柔缓动听,表情也相当配合。念完一个段落,法语老师对她的朗读做了纠正与建议,女生保持不变的笑容听老师讲完,然后继续朗读。馨觉得她念得不是很好,她想去外面走走,于是轻轻起身,从后门走出去,关门的时候看了台上一眼,那个女生正盯着自己,嘴里还在念着法文。馨不喜欢那样的眼神。
后来馨在班上频频见到这个女生发言朗诵,她是活跃分子,格外自信,建立在自信基础上的自信。她并不漂亮,却有咄咄逼人的魅力。她有好的人缘,不过仅限于与她类似的女生。她们结伴而行,一例的精致眼影,华丽发卷,细巧蕾丝纯棉薄衫和昂贵的雪纺裙。
她们坠珠片镶水钻的细高跟凉鞋敲击路面经过馨身边的时候,馨呼吸到一阵浓郁的香气,她们的各种香水味混在一起,铺天盖地势不可挡。 偶尔,在篮球场边看到她们,三两个女生并排坐在离球场几米远的石椅上,白手帕拂去面前扬起的细小尘土,手安静地放在膝头,馨听见女伴叫她:妍。她是法语系那个最自信的女生。 看一场球赛仿佛看一场电影,温馨浪漫的法语老电影,她缓慢眨动眼睛,瞳孔里面却是熠熠生辉。米色长裙,脸上是细细的妆,痕迹很淡。她的脸很平凡,然而周身散发一种魅人的磁场。
慢慢的,馨也觉得自己是在看一部电影:不变的地点人物,不变的情节和观众,这是一部激扬青春的电影。她从来都是站在女生堆里看完比赛的,妍和朋友一贯都是贵妇人般端庄坐在一旁,不喊加油也不拍手,但是每次都等到比赛结束才离开。
女生们还是竭力喊着心仪球员的名字,最多的还是:杨恒!杨恒!
馨不知他为何对此置若罔闻,甚至有厌恶的神情。每当他在球场上失利,女生们的热情空前高涨,拼命为他加油打气,送上毛巾和饮料,他只是坐在场下,低着头,沉静地思考。
馨在一次公共选修课上遇见他。他一个人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戴着耳塞,桌上放一只大旅行背包。当时教室里只来了三四个人,馨选坐在第一排的位置。后来陆陆续续有人进来,都坐在后排的位置,公共选修课只是辅修课程,内容并不是很紧要。馨却觉得这里学的东西很有价值,充满智慧与乐趣。她是不讲求学分的一种学习。
笔记记得挺零散,大部分都牢牢钉在了脑子里,所以无需下笔,她一边听讲,一边在笔记本上涂鸦,她喜欢画人的侧面肖像,尤其是女子,每个女子仿佛都是她自己,不同的发型,相同的表情……
下课的时候已经有不少学生离开,下一节课估计老师要面对空空如也的教室了,没关系,老师我支持你!馨想想就笑了,旁边一个人走过来,走到她身边,馨抬头发现一张很熟悉又很陌生的脸。
他说:“借我笔记看一下可以吗?你坐在前排笔记一定记得最全。”
馨摊开笔记本说:“没有记下什么内容。而且我的笔记别人不一定能看懂。”
他翻了一页说:“不知道我能不能看懂。”
他们对视几秒钟。馨说:“好吧,上课之前还给我。”
他说:“谢谢。”
他离开以后,馨坐在座位上发呆,他应该是认得自己吧?要不然为什么感觉他像是在和熟人说话?自己的语气也像是认识了他很久一样。毕竟看他打篮球都快一个学期了,场下的每一个女生,他难道都记住了?
上课铃响起前他把笔记本还给她,又说一句:“谢谢。”
馨翻开本子,她每天的纪录前面都有日期,她在当天的日期后面写下:“YH” 并不是每一个女生都能做到妍那样随时随地的高傲与优雅。她第一次在场边立着,举着阳伞。平时盘上去的头发披下来,别一只简洁的粉色发卡。
馨站累了,坐到一旁的石椅上去。上午的一个广告设计被总经理的女儿看到,很随意地做了评价,她说:“我不喜欢这种风格。”经理在一旁听了,待她走远,对馨说:“你可以试着换一种。”馨低声而坚决地告诉他:“她不能代表我的客户。她只是有个总经理爸爸而已。”世上某些人自以为是到达了一种境界,不会去考虑别人的想法与处境。
篮球赛暂停休息,杨恒照例走到一片空白地,远离那些热情的女生。然而有一个女生慢慢靠近他,她仍是不变的优雅,自信的神情。馨直起身子,他们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妍将手中的纯净水扬起来,语气像法语发音那般柔和:“打完一场球不感觉渴吗?送给你。”
杨恒抬头看看她,说:“谢谢,我不渴。”
妍看着别处,说:“你一定要这么坚决么?”
杨恒说:“我怎么想怎么做。没有考虑太多。”
妍表情一震,然而很快恢复一贯自信的微笑:“好。”她沉默了一会,转身走开。
杨恒从坐着的栏杆上跳下来,走到馨那里,和她并排坐在石凳上。
馨没有说话,杨恒也没有。
几分钟后比赛开始,他扭头看了她一眼,跑上场。
不知怎么,馨不想再停留在这里。她想回到公司继续工作,即使有点不满也没什么。 事实会证明自己是多么好的员工。
走出校门她看到两个女生手挽手散步。两个人都不是跟她同一世界的人。一个,是上午说不喜欢她作品风格的人;另一个,是在法语课堂上冷眼看她出去的人。她们在亲昵的交谈。馨快步走出学校大门。
她不想去公司。在路上随意地逛,不知道自己还要停留在这里多久。原先以为从一座城市到另一座城市很便当,收拾简单的行李就走人。现在不是这样。自己慢慢生出了根须,一点一点往柔软潮湿的泥土里扎。
从这里,到那里,都是一样的,如果你想逃避,逃到哪里都不能如愿;如果你能忘记,待在原地就可以。 馨晚上加班,其实不是很赶的工作。她一个人留在办公室,亮着台灯,电脑屏幕泛微蓝的光。两袋饼干、一瓶矿泉水下肚,她的胃在隐隐作痛。抽屉里找到一只不知什么时候放进去的青苹果,马上拿到水龙头下冲洗,放进嘴里咬一口:咔嚓!
她自己似乎给咔嚓声惊醒了。望着摊了一桌子不被上司看好的作品,叹了一口气。外面的街道亮着路灯,高楼上闪耀霓虹,车水马龙,还闻到汽车尾气的味道。她看看手中的苹果,泛着青白的光,上面水滴滚落。
她决定找一家面馆或者粥店减轻胃的痛楚。路上的行人很多,这是一个周末的夜晚,这是一条繁华的商业街,琳琅满目的商品快要挤爆店堂涌到人行道上来了。馨一个人背着包快步走,球鞋很轻快,她不喜欢穿皮鞋。
三三两两的学生也在逛街,馨认得他们,她听过不少系的课,在校园里溜达,也经常遇见他们拿着饭卡瓷缸去食堂。一次跟一个同事在学校附近的川菜馆吃饭,周围的桌子几乎全是学校里的学生。他们也喝酒、抽烟,高谈阔论,语多放肆,对学校对课程不满、抱怨女友或男友的缺点、嫌钱不够花、找工作难等等。
馨想象如果自己生活在八个人的寝室里,整天听到这样的言语,一定会难以容忍,结果还是要搬出去租房子一个人住。不希望有人打搅。朋友也应该是安静的朋友。能够在一起静默地喝一杯咖啡。
她在超市买了许多水果。办公室里电脑、打印机、图纸的气味令她憋闷,身体里面急需天然的东西清理一遍。超市的好处就是不用还价,即使价格高了也无语。这省去讨价还价的周折,馨不善于还价,万事万物总有自己的价值,你一言我一语,价格忽高忽低,浪费时间精力。馨想自己要是做买卖的话就完了。她对着夜晚的空气微笑。
抱着一大袋子水果,馨走进一家面馆。稀稀拉拉的两三个客人。没有服务员上来递菜单。馨在一张桌子上放下水果,自己走到服务台前。她盯着墙上的菜单牌子看。有很多种面条。还有小菜和烧烤。她只要了一碗青菜面。牛肉面太油腻,不好消化,现在已是晚上九点多钟。
面带倦意的女服务员一只手端着面条,搁在桌子一角就走了。碗里面只有寥寥几片青菜叶,馨喝了一口汤,淡淡的,她已经很饥饿,吃什么都能满足胃口。过了一会儿,店里只剩她一个人在吃。服务员开始收拾。馨看到玻璃门上写着营业时间至晚上十点,于是很快吃完了面条。抱着水果推开玻璃门走出去。
接到对面一家火锅店仍在营业,里面宾客满堂,大门前挂着红红的灯笼和两串火热的红辣椒。馨能听到无数火锅沸腾的声音。身后的面馆已经熄灯打烊。面前的火锅店仍有许多人在进进出出。馨看到马路对面一个熟悉的身影,下意识跑过去。走近了,却放慢脚步。
没错,是杨恒。他和两三个同学从火锅店里面走出来。不知怎么,馨微微就笑了。这一刻她也不清楚自己心里在想什么。她一直看他上了公交车,才一步一步、找回自己原先的步伐,往家的方向走去。 馨报了一个英语培训班,短期的,三个月。旁听别人的课太久了,始终没有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另外她要现学现用的知识。这样,原本宽松的时间变得紧凑了。她一心念着功课与工作,三餐紊乱,没有时间自己动手做饭菜,几乎都是在外面吃。本来肠胃就不太好,终于有一天夜晚因为渴,猛灌下一瓶冰冻汽水,引发了急性肠炎。
她一个人躺在医院的一张竹制躺椅上,身上盖着薄毯,吊瓶里的水一滴一滴流进蓝色的脉。身体大脱水,人感觉虚幻。半梦半醒间,她想起父亲母亲,没有原谅他们,可是泪已经下来了。她问自己要孤独支撑到什么时候?也许病好了就没事了,很快就恢复以往的坚强与自信。
她曾经写信给父亲让他不要寄钱过来。他说能不能过来看她?她说不能。父亲说我会等的。她没有坚持。
而母亲已经悄悄来看过她了。立在她的楼下,迟疑着要不要上楼。她在窗口看见。飞快地锁上门,跑到楼的顶层。然后听着母亲一下一下叩门的声音,堵上耳朵。她觉得随着时间的流逝,自己对母亲埋怨的情绪恣意蔓延,越来越严重。而所有怨气又同时可以转化为依恋。她刻意避着母亲,希望她找不到自己,其实也是希望她不断地寻找自己。
她会成为他们的一个沉甸甸的心结,悬在至关重要的位置。不论何时何地,爱不会消失。
回到自己的房间,手上针眼处还有刺痛。窗户紧闭,屋子里的空气静止不动,她感觉好些了,终于可以松一口气。医生说所进食物要控制,还要好好休息一段日子。她决定不再卖力工作。也许要换一份工作,也许在哪里工作都是一样的。可以用攒下的钱开一个花店或者精品屋……
醒来是黄昏时分,馨梳了梳头发,外面刚刚下了一场雨,清凉宜人,她穿上球鞋就走了出去。
校园里的树木鲜翠茂密,馨深深地呼吸,这里的空气给人活力,所见也带给人蓬勃的生命涌动感。
她以为雨后地上积水,绝对不会有人在打篮球,可是走到那里,看到的是一场正在进行的拼搏。观众不多,也许大家都把原因归在雨后积水上。其实也有道理,场上众人奔跑不住溅起水点,篮球砸在地面的瞬间,水滴迸射,馨只能站着远远的看。 累了,她走到在石椅那里安静地坐下,脑子里什么也不想,均匀地呼吸,偶尔摸摸自己手背上苍白的皮肤。出门前照了镜子,嘴唇像泡在水中很久的玫瑰花瓣,她想自己慢慢就会好的,呼吸新鲜空气,静静休息。
男生们在球场上尽情呼叫,难得没有许多人围在四周看他们打球,感觉很轻松。他们热了就脱掉上衣,没有注意到不远的地方还有一个女孩,也许把穿浅绿色裙子的她和她身后的灌木丛混为一体了。
馨起身离开。她再次想到离开,到另一个远远的地方去。脑袋有点昏沉,她沿着篮球场边的小路,慢慢朝校门口的方向走。
“你没事吧?”一个男生的声音。
馨回头,杨恒在身后不远的地方。
“你在冒虚汗。”他走过来,“生病了吗?”
馨一时语塞。他坦然地看着她的脸,她在他明亮的眼眸中看清自己瘦削的脸颊。
“有点儿。你……”她仍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心里面像一幅画展开了:宁静的海水微微泛着波澜,云雾缭绕,月亮升起,倒映在海面上,顷刻一切景象变得明亮又柔美。
他们并肩往前走。杨恒问:“你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吧?”
她看着前面的路笑笑说:“我不是学生。”
她接着说:“我工作了。因为厌倦循规蹈矩的学习生活。我喜欢的才会去学一学。你们学校环境不错,我常来。”
“是的。我经常看到你,不知怎么经常在人堆里一眼就认出了你。有一次在食堂,隔了六张桌子都能看到你。”
“当时我在做什么?”
“若有所思。手里捏着汤匙,桌上一碗汤。”
“是在发呆。”她捂着嘴笑。身体好象舒坦了许多,不再那么软弱无力,她突然有了兴致,对身边的男生说:“我去外面吃点东西,你去吗?”
“好啊。”他身上穿着篮球背心,很雀跃的样子。
他们来到冷饮店,在落地玻璃窗边的位置坐下。
“你为什么要注意我?”馨蹙着眉头说。她实在不明白自己与他人有何异样。
“你总是一个人,在哪都是一个人。两三次就记住你了。说实话,我对你有些好奇。上次借看你的笔记,看不大懂。”他憨憨地挠挠头。
“你总是很酷的样子。”
“心情不好的时候是很酷,一整天不说一句话,但是可以打一天球。”
“这么说上次你心情不好?”
“有点——不过不是因为你,别误会。”
“我知道。我只是有时候看看你打球,没有找过你的麻烦。”
馨喝一口果汁,透过玻璃墙看着外面,路上的人们像五彩斑斓海里的鱼,不知疲倦地游来游去。
“她们也不是找我麻烦,她们喜欢我。”杨恒的话令馨震动了一下。他倒是很直白。
“我不想让她们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每次都很坚决地拒绝。可是没有什么效果。所以我比较郁闷。”
“我觉得她们都挺好啊。漂亮聪明活泼。”
“没错,我也同意。不过,我不喜欢。”
“那次我看到你……”馨想说妍的事,但觉得有些尴尬,也许他们之间的问题比较复杂。
“是法语系的一个女生。她跟其他女生不同,很冷静,正是这样我不愿意接近她,感觉自己是一个猎物。”
他不再说话。也许又想起一些郁闷的事情了吧。
两个人就坐在那里面对面喝果汁。
杨恒把杯子里最后一点果汁用吸管吸得“吱吱”响。馨从沉思中抬起眼看他。他说:“我带你去吃火锅怎么样? 他带着她来到一家中等规模的川味火锅店,不是上次她看到他的那家。她猜他嗜好火锅,且对周围的火锅店了如指掌。
果然他很轻车熟路的走到一个小方桌子那里,示意她落座。他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大桌子说:“我和朋友们到这里来一般坐那个位置,每次我总是看着这边这个位置想:什么时候只和一个人来,两个人一起吃火锅是什么感觉呢?今天总算能体会一下了。”
馨的心跳得好快,她眼睛亮亮的望着杨恒。他突然惊喜地说:“你看上去气色好多了!脸都红润了。”
馨转移话题道:“我不能吃辣的,医生说我只能吃清淡的食物。我看着你吃好了。”
“我决策失误。只是想着自己喜欢吃火锅,就把你拉来了……嗯,对了,你可以不吃辣的,我们要一个鸳鸯火锅好了,你吃不辣的那边,把油捞掉,给你点一些素菜。”
自心底生出一股暖流,馨再一次摸摸自己手背的皮肤,柔软的,泛着健康的光泽。
这一切都如此真实,它长久且坚固地定格在她的记忆里。
回到家里夜幕已经拉下来了。馨的胃里饱得很舒服。自己这几天只是喝粥,面颊都快变成白米粥的颜色了。下午那些素菜在鲜味四溢的火锅里烫一烫真是美味。最后他还是抱歉地说:“你肠胃不好我真不应该带你来这里的。”她说要谢谢他,美食有驱散哀愁病痛的功能。
“你还是会来我们学校吧?这几天你没来看我打球,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以为你再也不会来了。”分开的时候他说。
她缓缓把头发掖到耳后,没有说话。
直到最后,他都没有问她的名字是什么。仿佛两个人早已经熟识,只是现在又在茫茫人海中认出彼此。
她疑心这是一场梦。这一天所有对话所景象所有细节都是缥缈不定的梦境。心跳得很厉害,她按住胸口试图平静。
洗漱的时候在镜中看到自己的脸,粉若桃花。回想起他的脸,是满面红光,坐在桌子对面,那么开心的样子,那样的年轻朝气。
他现在在干什么呢?和寝室里的同学开着玩笑,还是在游戏室打电动?或者他喜欢看书,喜欢学习,在教室里?在图书馆?在……
她今天很少说话,都是听他在说。他其实一点都不冷酷。他好像把她当做一只能听懂人的倾诉的小猫,不会打断他的诉说,只会听,有时会眨眨眼睛,有时微微笑。
而她内心里明白:自己还是保护着自己。她一点一点收敛起敞开的心扉,告诉自己今天做了一个甜美丰盛的梦。也许还多了一个朋友。 杨恒经过女生楼,公寓式建筑,阳台用黑色铸铁做成弯曲美妙的样式,使立在上面阅读或者眺望的女生多了一圈浪漫的光晕。他并不太在意她们,只是匆匆经过,这样并不妨碍一个漂亮阳台上的女生看清楚他。他听见远远传来的一个轻细却清晰的声音:“妍。”他再一次听到她的名,接下来是:“你的杨恒在楼下呢。”
她当他为囊中之物,没有把任何一个追求他的女生放在眼里,也无视他的冷漠,她坚信他们终会有一段故事,她开了头,就可以继续。
他并没有多厌烦她,他总是不经意遇到她,大多是她刻意安排的。她的话并不多,却能深入他心里。他佩服她的敏锐,欣赏她自信的举止。但他从未考虑过她成为自己的伴侣会是什么样子。
他内心里喜欢的是热闹喧腾过后,一泓清泉浇灌心田的感觉。寂静的,平和的清澈泉水,她默默地守候在那里,她一眼被他看中,他不由自主走向她。第一次的时候他从她略微慌张的眼睛里看到有自己的影子,一整节课他翻看她的笔记。也有一些小日记,零散、随性。有一页纸上粘着一片小叶子,那是篮球场周围灌木的叶子。没有一页关于他的,他有些失落。同时他不知道怎样与这个女孩子展开对话,怎样才是用她惯常的方式。
她好像刻意低调,如果他自己再酷一点,他们就会像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有交点。而他对女孩子的酷由来已久了,从初中有女生对他表白心迹开始,他想拒绝,又不懂用什么语言不会伤害到别人,所以话从不多说,点到为止。或者,什么也不说。
相反,跟男同学能够嬉笑打闹,开恶俗的玩笑,在女生面前,不由自主地严肃,同时又迫切地寻觅能像涓涓细流一样流入自己心田的女生。那些拼命涌向自己的女生都不是。默默在一旁打量自己的女生也不是。
他注意到她散淡的神情,无所谓的态度,若有若无的一颦或一笑。不知道她在看着什么,想着什么,眼睛一秒钟掠过很多地方,有时候皱着眉头,再换一个角度看她,眼睛又亮晶晶的心情明媚的样子。
这是一出默剧,她是唯一的主角,但是她不知道自己站在戏台上;他是唯一的观众,只有他知道自己是观众这种感觉很快乐。
如今他自己也登上了台,他要扮演一个活跃的角色,令她也活跃起来,脸颊呈现粉色,时常开心地笑,像其他所有心中有爱的甜蜜的女孩子一样。 杨恒深呼吸夜晚校园里纯粹的空气,跑起来,做了一个投篮的动作,身后有女声响起:“这么晚还打篮球?”
他站住,双手插在袋里,没有回头。妍走超过他,转过身。她不说话,待他重新迈步,与他一起走。
她听见他说:“什么事?”她早就预料到遭受此种语气,这一般是她对别人说话的语气。她相信任何一个人都不会长久地使用这样的语气跟她说话,包括他。她喜欢他坐在场下漫不经心喝水的样子,对迎面走过的叽叽喳喳美丽的女生不屑一顾的神情, 上公选课坐在最后一排戴耳机听音乐时静默的脸。
那一天她和另外两个女生在图书馆阅览室的大长桌上看杂志。她翻看无聊的杂志,那两个女生头凑在一起不停议论杂志上漂亮的时装与首饰,而她们自身已经打扮得很花俏,无需再作修饰。某一个时间她们喊她:“妍,看看这款手链怎么样?”她合上手里的书,小声道:“你们的音量能不能调低一些?”这样一抬头就看到了他。他正背起包,手里是一本体育杂志,回过头看了一眼她。眼睛里面有一丝笑意。大概被那两个女孩的说话声折磨许久了。
她就迎着那目光看过去,可惜他那么快就走开了。她周围没有男生给过她这种目光。不久以后她惊喜地发现就在外语系教学楼附近的篮球场,他的身影频繁出现。她从来不喜欢体育,但是从那以后篮球赛是她最爱看的节目。
她知道,只要自己愿意,没有什么不能做到的事情。当然最好还是杨恒主动。她在篮球场边冷眼看着,所有漂亮不漂亮的女生,送冷饮递毛巾的女生,全部落马。他根本不注意女生,而在她眼里她们也都是不合格的女生,只有自己是最适合他的,可是他根本不给任何人机会。于是她走到明处,在所有他可能出现的场合。
那场舞会,杨恒本来不愿意去,可是被隔壁宿舍的一个叫秦涛的同学硬拉着,他不知道秦涛的女友就是妍的同班同学。是妍安排了那次见面。她知道音乐响起的时候,杨恒不会邀请任何一个女生跳舞。她走近他,两手放在洁白的雪纺纱裙后面,她说:“我可以坐下来吗?”
秦涛早就被女友拉着跳舞去了。杨恒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有些落寞。端起杯子喝一点饮料,他很奇怪秦涛怎么会那么坚决把自己拉过来,然后又丢下自己一个人。他眼睛掠过会场几个位置,一些落单的女生在注视着自己,好像要从四面八方扑过来把他撕得粉碎。他清楚有些女生疯狂起来有多疯狂。曾经,有一个女生,在被他拒绝饮料后一秒钟,转身立即将饮料罐子砸到地上,他没有回头,后来听说,有女生骂他不识好歹。
杨恒没有跳舞,他想离开,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跟秦涛打个招呼。这犹豫的几秒钟完全足够一个叫妍的女孩走近,她精心挑选的雪纺连衣裙,价格足够杨恒一个月的生活费。
他们坐在桌子后面看别人跳舞。杨恒注意到身边这个女孩子,她默默地坐在位子上,不知在想些什么。有个男生过来请她跳舞,她摇摇头,男生继续邀请,有点誓不罢休的意思,女孩偏过头正好与杨恒四目相对。她的眼睛里面闪烁了一下,很自然地告诉那个男生:“我已经有舞伴了。”
就这样杨恒不由自主与妍下了舞池。她教他怎样迈步,手要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托着她的手。于是她听到他紧张急促的呼吸声,心里不免有些得意。
杨恒感觉自己无法抽身而出,所有人都在跳舞,包括不会跳的人,像是在履行一种义务,自己想离开,可是对眼前这个女孩来说肯定很不礼貌。
女孩在看着他微笑,他们的距离很近,他偶尔看她的脸,她的眼神令他熟悉。她身上有淡淡的青草香水味,没有开口说话。 和妍跳完一只曲子之后,杨恒离场。女孩的气息仿佛还能呼吸到,叫做妍的女孩手心是灼热的,皮肤柔软,而她的眼神坚毅。他一直想避开那样的目光。她却说:“跳舞也应该专心不是吗?”
他不了解她,但是直觉告诉他,她不是自己的心能够轻易容纳的女孩。起码目前看来不是。他从未试图去了解某一个女孩。当他上大学想去了解她们的时候,她们却不留给他空隙去思考。经常活动在他周围女生看起来都很类似。妍只是更聪明与冷静。他认为过于聪明的头脑用在感情里面不当。
杨恒没有见过那个女孩子。她肯定不是学校里的,她却经常听课,一个人,听到一半离开也是经常的,他也听到乏味,有一种奇怪的冲动祥和女孩一起离开,很多次都这样。
他从窗子里看到她流连在绿草地间的小路上,享受阳光的抚摸,安静的样子。
第一次试图去了解她。然后就有第二次、第三次……
喜欢和她并肩走路、面对面坐着。他们交谈不多的时候,也会有充实感。他送她回家,看她慢慢地一步一步走向远方,自己立在原地许久。
杨恒带馨去图书馆,给她借了一张班上女同学的借书证。馨把手放在他手里,任他牵着自己到二楼杂志阅览室、三楼自然科学读物阅览室和四楼社会科学读物、五楼……她有点不好意思,杨恒遇到熟悉的同学都很大方的打招呼。馨注意到他们以诧异的眼光盯着自己。
馨找到两本外国小说,他们在一张空着的大桌子边落座。小说是八十年代的旧版本,纸张脆黄,散发陈旧的气息。馨觉得在旧纸张上面读着旧日的文章是一种美妙的境界。
杨恒从阅览室另一头拿来两本电子科技读本,在馨的身旁阅读。
馨看小说入了迷,没有察觉到杨恒放下了手里的书,正凝视着自己。 一个星期五的下午馨接到一个电话,那天晚上她已和杨恒约好吃饭逛街。电话是公司内线,却传来一陌生女声。开始馨还在揣摩,究竟是谁,但听她说了两句话之后,便全然明了,随即兴味索然。
她听到:“为什么不想想你们的未来?就算是两年、三年以后的情况也好。他应该有个更相配的女孩子在身边,否则不会长久……”
馨很快扣掉电话。是总经理的女儿,她和妍是朋友。妍知道她谋职的公司后,采取了这样第一步行动。
女孩很快又打来,她的口气很像妍的:“请你放弃吧,因为你的力量实在不够强大。与其这样浪费时间,还不如明智地后退一步。”
馨应付地“嗯”了几声挂掉电话。她很想不与她们有任何瓜葛。未来的事她还不曾想过。她活在当下,当下生活宽裕,当下与杨恒在一起很开心,这样挺好,难道这是对未来生活的不负责任?未来是什么样子呢?
“馨,我想开一家火锅店。”杨恒说。他一脸轻松的样子。
馨从沉思中抬起头来,她问:“你有资金啊?”
“和几个朋友一起开,大家的钱凑在一起,差不多能够了。”
妍如果是他的女朋友,一定会慷慨解囊,他就不用跟别人凑钱还不一定够了。馨摸摸自己的手背,单薄的皮肤下面细细的静脉,她感觉自己的力量真的太小。
“我们一定行的,很多人都喜欢吃火锅,我们打算就在校门口租间小铺子,同学们吃火锅就不用跑很多路了,会经常光顾我们的小店,哈哈……”
馨托起下巴盯着杨恒看,他是不是在为将来考虑呢?他知道她的薪水不高,他毕业以后,刚开始薪水也不会高。
“放心,你来就免费吃,我发现你也有一点喜欢上火锅啦。”
杨恒继续兴致勃勃憧憬生意规划,馨却似乎被一种悄悄蔓延全身的凉意控制,她不想让杨恒开店,但是难道现在的生活能一直持续不变么?不可能。 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恍若隔世,馨趴在窗台上想不起当时那家火锅店的样子,每次与程风经过那里,会有一种淡淡的惆怅,店铺现在改成了书屋,卖的都是便宜的盗版书。她从未进去过,生怕闻到熟悉的火锅味,而熟悉的人已经不在。
程风的手机响了,馨听到茉莉的声音,她明亮肆无忌惮的声音。程风在房间里来回走动,电话打了很长时间。馨走到阳台上,看远处大楼上一扇一扇窗户。窗子反射太阳光,从各个角度射进她的眼睛。
晚饭时程风说:“茉莉父亲的公司在找兼职。我现在的工作不是很忙,可以接一份兼职来做。我现在要努力赚钱,将来好……”
“很好啊。”馨微笑着说。她没有讲那就是以前自己工作过的地方。她也早就认出总经理骄傲的女儿茉莉。
程风每隔几天就收到一只精美的餐盒,都是午饭时送来的。茉莉发来短信:“工作一定辛苦了吧,饭菜都是我亲手做的,我相信一定合你胃口。”
在广告公司的兼职经常要夜里加班,茉莉每每要陪程风一起。他想拒绝,但她并没有表现得多么热情。她在另一张办公桌前摆弄电脑,很安静,有时候走过来在程风桌上放一杯热咖啡。
茉莉已经在广告公司工作,她自己有一间单独的办公室。她喜欢陪在程风身边加班,同时钻研公司业务。她希望自己设计的产品能够被所有人接纳。自己也能够被程风的心接纳。
程风察觉馨的话一天比一天少,原先的她虽然安静,但遇到感兴趣的事还是会说个不停,可爱极了。难道是自己什么地方做得欠妥?她越来越喜欢发呆了。要不要带她去旅游呢?
当茉莉出现在程风父母家的时候,还是让他吃了一大惊。
“姚天告诉我你们家地址的。我去看朋友,路过这里,就来看看伯父伯母。”茉莉自然地说,脸上始终带着笑容。程风看父母也是满脸笑意,频频点头。桌上,有一些精美包装的礼品盒。
程风送茉莉下楼的时候,她眼睛亮亮的望着他:“你父母很喜欢我。” 晚饭后,馨披上一件白色风衣,外面起风了,她两手插在袋里满怀心事走在街道上。这座城市她待了几年了?是否该离开了?她原本就不想在一个地方长住。现在每个人没有她都能过得很好。曾经有一段时间她产生过永远留在这个城市的念头,可是世事终究多变,人应该做好任何可能发生的心理准备。她低头看着脚下枯黄的落叶微微一笑:现在没有什么能够击倒我。
馨又找到一家小贸易公司做文案工作,每天夜里她学英文到很晚,因为总睡不着,精神很好,她觉得是自己心理上没有什么包袱的缘故。
程风的工作很忙。他说过要早点结婚,所以拼命挣钱。馨越来越感觉他们之间的遥远,她想程风应该有所察觉。他说要结婚,并没有说要和谁。以前馨相信是指自己,现在没有那么确定。也许,不是自己,倒是一件幸事。
他们只有早晨与深夜才能见面。周末程风也有工作。他对馨说:“忙过这一阵就好了。茉莉父亲那边的工作就要结束。”
但是没有结束。茉莉正式向他发了邀请函,如果他跳槽过来,会有比原单位高很多的报酬。程风信得过茉莉,很快就将原工作辞了。这边,他有一间单独属于自己的办公室,就在茉莉的对面。
没有人陪着,馨一个人没有再去学校附近走走。她感觉那样会回到几年前相同的场景中:每隔两天就夹着笔记本去听课、在操场上看到男孩子打球、教室里一张张年轻美好的脸孔,以及后来她几乎每天去的那家火锅店,因为杨恒在那里。
他被光顾火锅店的学生称为“掌柜的”,虽然有四个人投资,但杨恒是照顾店面最勤快的一个,打篮球的时间也分割了一部分给了生意。火锅店令他时常感到开心。他自己研究配置底料,尝试着新花样做给客人吃。馨每次去找他,看到的是一个刚从篮球场下来的瘦瘦高高的男孩子,他还穿着球服和球鞋,在专注地调制配料。馨悄悄走到他身后,从后面抱住他。 馨陷入几近完美的恋爱中,她觉得每一天都是快乐的,生命似乎刚刚开始。无论做什么,无论身在何处,心情仿佛万里无云湛蓝的天空,脸上时刻带着微风般甜蜜的笑意。
杨恒经常在周末带着馨去郊区玩。他用单车载她,在乡间狭窄的土路上疾驰,她的长发在风中飘起来。一路上他们极少说话,只是感应着彼此的心跳。
馨喜欢小山丘,能不费力爬到顶端,周围全是绿树青草,她对杨恒说:“不知怎么我越来越喜欢平淡,那些名山大川在我心里还不如这片不知名的山丘。”杨恒在她身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轻轻抚摸一课长得很高的绿色植物,微笑着说:“馨,我就是喜欢你的恬淡。现在好出风头的人太多了,所以你在人群中显得与众不同。”
“像我这样普通的女孩子太多了。”馨也坐到石头上,背对着他,望着远处轻轻地说。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完全不在意你有什么缺点、你做的事情有何处不妥——似乎是一旦从开始心理上接受了你,就可以包容你的一切,我自己也感到很奇妙。所以你说自己普通也好,怪异也好,你始终是我心中的你。”
馨听着杨恒说话,眼睛眺望远处。绿意盎然的景致有多美丽,她要把此刻的一切深深烙在脑海里,永生不忘。
杨恒感觉馨的头缓缓地倚在了他的肩膀上,他分明见到她长长的睫毛上有星点泪珠。好像是她在他面前的第一次哭泣。
他们就一直安静地相互依靠,看远方的绿树,呼吸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倾听彼此的心跳和呼吸。他的手握着她的手,她的皮肤是凉的,在他的手心里慢慢捂热了。
在最容易发生亲吻的场合,他们都没有。然而有了很多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心灵纠缠。这种无形的联系一次又一次促进了两个人的感情进程。 馨习惯在店堂最角落的小桌子边等候杨恒下课,她认识了他要好的朋友,她觉得他们并不看好两个人的恋情。杨恒有什么活动都带着馨,馨和别人并不是很谈得来。渐渐的她只希望和杨恒单独在一起。
她见到了秦涛和他的女朋友。那次出去玩馨穿的是一件普通的白衬衫,旧牛仔裤,这与同去的几个女孩子形成强烈对比。她们与男友出行都会穿上最惹眼的衣服,还会精致修饰一番秀发。馨那天高高束起马尾,素面朝天,她的手始终放在杨恒的手心里。
大家都想真正看一看骄傲的篮球王子心爱的女朋友什么样,秦涛知道妍对杨恒的钟情,不禁将眼前的女孩与妍做起对比。他的女友悄悄说:“杨恒也不知怎么想的。妍那么优秀……”秦涛回答她说:“杨恒并不是喜欢最优秀的,而是喜欢他所喜欢的。”
馨更多的是倾听,她不大容易加入大家的谈话,男生们多是高谈阔论,女生过于矫情,她们就修饰在指甲上的图案可以谈论半个钟头。
馨想融入杨恒的圈子,但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从前只是完全依照自己的想法行事,现在要顾及很多人的看法。他们一定认为杨恒的女朋友应该是怎么怎么样的一个女孩,但目前她不是那样的。她是一个奇怪的女孩,不知道杨恒为什么会喜欢她。也许这只是他一时的念头。
他们去KTV唱歌,男生们喝掉了一瓶又一瓶啤酒,女孩子高声喧哗,馨也跟他们一起欢笑。她被挤到沙发的角落里,话筒被别人抢来抢去,她的耳边一直在轰响,没有空隙来思考,自己要不要再继续待下去。
一个穿红衣服黑皮靴女孩跳到沙发上,一手握着小啤酒瓶,一手持话筒投入地对着电视唱歌。她没有注意到脚踩在了馨的帆布包上。馨的声音被嘈杂淹没,她碰碰女孩的手臂,女孩往下看了一眼,若无其事挪开脚,继续纵情地唱。馨的目光搜寻杨恒的身影,他不见了。 电话是妍打来的,杨恒走出包间,接听电话。
“你们玩得开心吗?我也想去。”妍在电话里面“格格”笑起来,“汪甜甜告诉我的。”
汪甜甜就是秦涛的女友。
杨恒不知道说什么好。妍很快说:“其实我就在你们附近的茶楼喝茶,你不欢迎我我就不去了。”稍微停顿了一下又说:“你会不欢迎我吗?”
杨恒说:“没有。”他没有回答的选择。
“那么我马上就去。”
杨恒回到包间,推开门正遇上馨求索的目光,她显得很不安的样子。嘈杂的歌声和笑声、呼喊声几乎要将她摧毁,她不适合这种场合。杨恒快步走近她,握住她的手,并示意朋友们别闹得太厉害。汪甜甜正在唱歌,看见杨恒护着馨,脱口说了句:“妍马上就要到了,等着瞧。”她的声音被麦克风放大了好几倍,大家一下子安静下来,琢磨她这句话的意思。杨恒心里明白。
妍穿得很摩登,不像是从茶楼过来,倒像是刚刚在迪吧蹦迪了,她笑着和汪甜甜拥抱,汪甜甜大声称赞她的皮靴漂亮,还有她修饰过的彩绘指甲。其他女生纷纷围上来,妍作为学校里气质出众的富家女,早就很有名气。
男生也向她问好,邀请她一起唱歌。妍端坐在汪甜甜旁边,接过一个话筒,她点了一首《千言万语》:
不知道为了什么
忧愁它围绕着我
我每天都在祈祷
快赶走爱的寂寞
她唱的是王菲的版本,她用王菲清丽悦耳的音色来唱,周围一片安静,只有她的歌声缭绕在房间每一个角落。
唱完后,她很自然地把话筒递给了杨恒,隔着馨。
杨恒与这个大胆直接的女孩对视片刻,他慢慢接过话筒,问馨:“你要唱吗?”突然他吃了一惊,此时馨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妍,从来没有见过她射出如此充满敌意和仇恨的目光。
而妍,只是看着杨恒,她的视野里只容得下他一个人。 那天晚上是杨恒带着馨提前离场,大家都挽留他们。馨走出门的时候,没有回头,在路上一直缄默,杨恒明白她的心思,不说话,跟在她身后。
馨走到一栋楼房下面,站住,转身对杨恒说:“我家就在上面,你回去吧。”说完她立即转身快步走上楼。杨恒呆呆立在楼下看一层一层的楼道灯亮了,终于有一扇门被打开,然后轻轻关闭。
一星期后杨恒出现在馨的楼下,他从下午三点开始就在等待。他知道馨的工作时间不固定,也许随时会回来,如果见不到她,就不能告诉她自己要离开这里一段时间。他知道她在生气。
暑假是两个月,他已经计划好了,先回家,再和同学们会合,去草原旅游。他买好了旅游要的衣服和日用品。临行前他很想见到馨,一个星期她都没有到学校来了,就这样被她冷落他感觉太冤枉,只想和她好好谈一谈。
杨恒一直等到夜里十一点,他一个人站在路灯下面,脚酸肿麻木,面前的居民楼灯火一盏一盏熄灭,四面悄然无声,他往回挪动脚步,宿舍楼大门恐怕早就关了。
馨午夜才回家,她一个星期以来不停地工作,下班后也不愿休息。她担心一停下面前就浮现杨恒和妍的脸。在所有人眼里,包括她自己,他们两个人是最般配的,而自己的出现,只不过是往平静的湖面扔了一粒小石子,微微涟漪过后,湖面还是恢复平静。
她想回到认识杨恒之前的生活,但每晚都在回味两个人相处以来的细节。她脑子里翻来覆去思考:他是喜欢我的,可是面对妍,他真的不动心吗?在认识我以前,他们俩有没有发生什么?
有几个晚上,她思考得失眠了。
再过两个星期,她到学校里去,篮球场冷冷清清,只有一两个人在练球,教室空无一人,她突然想起:是放暑假了,他回家了。
馨不知道自己要不要趁这个时间离开。她原先就不打算在一座城市久居。 馨很快辞掉了工作,工作没有了开始时的乐趣,她想暂时休息一段时间。房子住了一段时间有感情了,这是唯一她一个人拥有过的房子,好几个夜晚她的啜泣,只有这间房子知道。
她迟迟没有离开这座城市。早晨她躺在床上看新鲜的阳光一点一点洒进来,黄昏时分闻到家家户户炊烟的味道,每一天外面的世界喧嚣繁闹,唯独她的天地小而静,空气中的灰尘一粒一粒落在地板上。
旅游大巴驶出城市繁华的街道,杨恒望着窗外的田野,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还是关机。他以为这样的事不用解释。妍那样做是她的自由。况且馨早就知道妍的心思,为什么还有这样激烈的反应?
他决定不要再去想,轻轻松松度过一个假期。
但是当他和朋友们到达旅游地点的时候,他不由吃了一惊:妍也来了。她是自己开车来的,车上还有汪甜甜以及她们班的另一个女孩子。秦涛走过去拉着汪甜甜的手,朝杨恒一眨眼。杨恒对他们笑一笑,他想妍可能是因为自己来的,但是又不确定,如果真的是,那么自己该怎么做?
他们在旅馆住下,杨恒又开始拨手机。秦涛说:“别打啦,我都听见好几次说已关机已关机。你真的那么紧张她?”
杨恒点点头。
秦涛说:“她脾气是不是挺怪的?甜甜说她性格不是很好,城府好像也蛮深的。”
杨恒瞪他一眼:“你别这么说她!”
秦涛说:“我看你已经陷进去了,打算以后和她结婚?你知道她的背景吗?”
杨恒摇头:“别问我这些。我是真的喜欢她。”
接下来的几天,妍没有刻意接近杨恒,她一直与大家在一起活动。杨恒显得有些形单影只,他本来想旅游会很愉快,草原的景致能使他忘掉一切盘踞在脑子里乌云。但是,玩的时候他不由自主陷入沉思,望着远方的天际发呆。他不知道馨在做什么。
馨连续一个星期,夜里到两三点才入睡。她的一个思考可以拖延很长时间。她为自己所不知道的事情做千万种猜测。杨恒说他以前有过女朋友。他早就尝过了恋爱的滋味,而自己是初恋,刻骨铭心的感觉,他是不会有的。妍是多么优秀的女孩子,聪明、富有、大方,自己除了一点可怜的自尊什么都没有。这种令人窒息的感觉她从来没有尝到过。馨就想永远待在被窝里,不要探出头去见任何人。她痛哭起来。 妍在旅馆顶层天台找到了杨恒。晚饭后她洗了个澡,擦着湿漉漉的头发想躺在床上看电视,汪甜甜把同学们都招呼到房间里来打扑克,妍觉得吵闹,另外没看见杨恒的影子,她套上球鞋走出门。
通往天台的门敞开着,可能旅馆的人要经常出入晒床单什么的,妍不由自主走了过去。
杨恒站在天台一角对着远处眺望,妍的脚步很轻,没有被他察觉。她在原地静静地注视他,揣测他的所想。她再仰望天空,草原晴朗的夜空很美,星光闪烁,夜风吹在她的头发上,一片清凉。
她慢慢走近他,带着一种无奈却又勇敢的情愫,失落和甜蜜的滋味又同时涌现到她心头。她穿着母亲做的一件淡蓝布连衣裙,手工的剪裁简洁纯朴,她一向都是在卧室里穿的,出门穿衣服都是商场里购买的高档霓裳。可是现在她就这样穿着出来了,她想不论怎样杨恒都应该喜欢的。
风吹动杨恒的头发,妍慢慢走到他身边,他还没有发现她。“难道我比风还要轻?”妍想着,她轻轻地说:“杨恒。”
杨恒回头一看,几秒钟后才反应过来是妍。他礼貌地微笑了一下。妍也对他笑笑,两手插在口袋里,眺望远处。
过了许久,妍说:“这世界真安静。我想一直待在这里。”杨恒忽然对眼前这个女孩产生好感,他说不清是为什么。也许她今晚的样子太像馨了。或者他就是喜欢这样子的女孩。
“你们跟团旅游,好不好玩?”妍问。
杨恒说:“不是很好,在一个地方还没看够就要转到下一个景点,我拍的照片都不是很好。”
妍“咯咯”笑起来:“我就知道。我都是在你们旅游团大军游览过后去拍的照片,那时一个人都没有了,安安静静的,感觉才对呢。”
她想说:“明天你坐我的车,我们一起找景点玩。”但她没有开口,生怕打破眼前这种宁静矜持的美好,他是内心享受平静的男子,自己惟有化成一缕溪流才能钻进他的心田。
她低一低头说道:“我回房间了。”抬眼看一看他,莞尔一笑,迈着轻巧的步子走开。
杨恒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妍果然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子,她知道怎样使别人和自己感到更舒心,怎样融洽气氛。现在这样很好,他的心里也算少了个包袱。
他再次拨馨的手机号,竟然通了。可是一直没人接,也没人扣掉。 半夜,馨发来短信:“我们不要继续了。”杨恒看了立即拨她的手机,可是她关机了。
他没想到她如此敏感脆弱,不相信她轻易说出这些话。
第二天中午大家在一家饭店吃饭,杨恒闷闷不乐不说话。汪甜甜仔细观察了一会儿说:“杨恒,你的眼圈怎么黑了?昨晚没睡好啊?”
秦涛说:“昨天晚上折腾一宿,翻来覆去的,跟女朋友吵架了?”
一个大大咧咧的男生说:“那种女孩子你还是少惹吧,平时少言寡语,一旦发起脾气来很惊人的哦。”
“没事。”杨恒说着,心里却想,如果馨真的能够发脾气倒好了,两个人把话说清楚,只要说清楚就什么事都没了。她现在肯定一个人胡思乱想呢,越想越难受。
还有,他感到很大的委屈。莫名其妙的责难。这些也无法对她说。他想了想,掏出手机给馨发短信,全部说清楚,等她开机的时候就看见了。
有人突然说:“妍怎么没来吃饭啊?”汪甜甜说:“她有点感冒。就是因为你们啊,吵着到我们房间打扑克,妍又不喜欢打,夜里一个人穿着睡裙跑到外面吹凉风,结果好了。”
“什么啊,是你要我们去你房间的。”
“不管怎么说啊,你们大呼小叫的,吵得人家心烦才出去的对吧?”
“好了好了,妍还没有吃饭,带点饭菜回去给她吧。”秦涛说。
“是呀,杨恒,你负责打包饭菜,我跟你说啊,妍喜欢吃油麦菜和红烧鲫鱼。”汪甜甜咬着筷子笑嘻嘻地对杨恒说。
“好的。”杨恒点头。他隐隐觉得妍的感冒有他的责任,他还记得昨夜她不时抚摸手臂,当时一定感觉有些凉意,如果不是因为他,她不会在天台待那么久。
他想再打一个手机给馨,但是作罢了,一定没有回应的,他有些疲倦了,不知道短信她收到没有?
馨的手机已经关了两天,她也两天没有出门,她拉了窗帘躲在被子里想:“如果他对我是真的,应该很快就来这里找我。他来找我,我才是他最重要的人。”
但是没有任何动静。她流着泪打开手机,一连四条都是杨恒发过来的短信。可是起不到什么作用。她只是看到他简单地向她陈述了一件事情,在他的眼里如此轻巧,他不在乎她的心里有多么深刻的苦楚。
他还告诉她自己在和朋友们旅游,馨瞬间就肯定:妍一定在其中。她简直是杨恒的影子。 杨恒回到旅馆,他在妍的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伸手敲门,没有人来开。妍在休息吧?他转身往回走。楼梯口传来脚步声,杨恒站在原地,妍出现了,她有点气喘吁吁,脸膛红红的,手里拎了一个大袋子。杨恒记起,前天在从一处景点回来后,大家都很后悔没有买当地的木制手工艺品。而他们因为旅游的行程,没有时间再去那里了。妍的袋子里,全部都是那些木制工艺品。她竟然开车来回两个小时为大家把它们买了回来。
杨恒的心被触动了一下,他急忙走上前:“我来。这些很重吧?感冒了要注意休息。”
妍笑了,什么也没说。
馨走出房子,外面的阳光并不耀眼,似乎还蒙着一层灰色,她的眼睛却要很小心才能睁开,睁开眼望着路边的树,树枝在风里摇摇晃晃的,找不到方向。行人的表情都很淡漠,他们是不是都有糟糕的心情?
她努力使自己忘掉这段时间盘旋在脑海里的一切一切,脚却不知不觉走到了学校门口。学校里的电影院对外开放,门口的牌子上写着下午有三场电影。
馨买了第二场的,她走到火锅店门前,生意很好,里面的伙计是新雇的,不认识她。她深呼吸一口气,在旁边的冷饮摊买了一瓶冰冻番茄汁。
酸酸的汁水令她很想哭,因为鼻子酸心也酸。此时她的身边没有那个人,握住自己的手说:“我们再买一袋爆米花好不好?”
电影院的观众很少,没有放假的时候,每次他们来都要费好大力气才找到位子。电影开始后,旁边都是嗑瓜子的声音,馨只喜欢爆米花,还有番茄汁。每次看恐怖片,杨恒的手就一直被攥在馨手中。她从不看恐怖的镜头,还要塞住耳朵,杨恒每次都把她的头揽在自己怀中,等危险过去了才告诉她。
馨捏着手里的电影票,是一部恐怖片,她想知道,自己一个人看是什么感觉,如果没有他,会怎样?
电影院里有她熟悉的味道,木头座位的味道,瓜子的味道,电影播放前的一段黑暗,有人窃窃私语,她看到前几排一对情侣,女孩的头倚在男孩肩上。
馨的面前浮现妍的脸,她的优雅淡定,根本没把自己当作对手。
馨盯着银幕,脑子木木的,每一次呼吸都令全身肌肉疼痛,血液一定是蓝色的,冰冷的,在血管里几乎停止流动。
她看了看手机,杨恒已经三天没有跟自己联系了。难道一切就这样简单?
他怎么会这样?怎么能这样?
电影里突然出现了恐怖的场面,有人发出了惊呼,馨的眼睛呆呆望着前面,她的呼吸骤停,慢慢地,双手捂住脸,眼泪再也无法控制泛滥决堤。
她感到无边的寒冷。世界一片黑暗。 馨拎了一个大旅行袋,里面有她的日常用品,心爱的书籍,她没有退掉房子,也没有去想什么时候会回来。她走得实在仓促,几乎是逃离这座城市。
天近黄昏她走进火车站附近的餐馆,要了一盘蛋炒饭。邻桌是一对年轻的情侣,他们的桌上有一个热腾腾的火锅,男孩不停夹菜到女孩的碗里。两个人用冰果汁干杯,他对她说:“……我很快就回来,等着我……”
馨的饭没有吃完就走进候车厅,还有两个小时车才来,是过路车,没买到卧铺票,她要在车上熬夜了。她找个绿色的塑料椅子坐下来,眼睛望着地面。
忽然她感觉有点凉。候车厅的冷气开得太足了,她出门时随便找了身衣服,淡蓝色无袖衫,白布短裙,在晚上实在有点单薄。她抱着双臂,眼睛空洞地望着候车牌。
敲开母亲的家门是在凌晨三点,母亲披着睡衣出来,惊喜地抱住了馨。
“孩子,来看妈妈了?”
馨原以为很难再亲近母亲,没想到这么快就依在母亲怀里。她感觉自己不再和以前一样了。爱情能使女孩变得成熟。她能从一个女人的角度重新理解母亲。
她睡到中午才起来,发现身上换了一件嫩绿真丝睡裙。阳光透过绣荷叶边的窗帘温柔地洒进房间,窗户旁的桌子上摆放着母亲和她的合影,那时她10岁,脸上是轻松的笑,真好,拥有父爱母爱,这世界就完美了,什么忧虑都没有。现在父母虽然分开,但都还是爱她的。可是天仍是灰蒙蒙的。
母亲走进房间,依然那么慈爱:“睡好了?”
她走过来抚摸馨的脸庞,仔细端详了一会儿:“你瘦了。”
馨拥抱母亲,她有些心力交瘁,很想大声哭出来告诉母亲所有的委屈。但她对母亲说的是:“妈妈,对不起。我不该躲着您。”
她明白任何一个女人都有被爱的权利。父亲多年对母亲的冷落,在现在的馨看来是异常冷酷的刑罚,母亲的情感遭受了多么大的创伤,她急切地需要被爱。
馨问:“你和陆叔叔还好吧?”
“好、好。”母亲擦着眼角,转身从一个抽屉里取出本影集。
“这是我们上个月到海边拍的。”母亲开心地指着那些相片给馨看。
馨看到那个男人远没有父亲高大英俊,胖胖憨憨的,握着母亲的手,与她并肩站在一起。母亲脸上带着安心、舒畅的笑容。她由衷地为母亲感到高兴。 馨每天都要出去走走,看一路的树木,赶路的行人,汽车在鸣笛,生活的表象总是平淡轻松。她平静地走,同时很想弄明白自己在想些什么,为什么不停有悲怆感涌上来?
一个男孩子把单车停在路边,到报刊亭买杂志,馨看他的脸仿佛杨恒的,心跳突然加剧,然而转瞬间就否定了,他们长得一点也不像。接下来,在公共汽车上、咖啡店里、电梯间……馨不断看到杨恒,又一个一个消失,好像五光十色的肥皂泡,破裂得那样干脆,不留任何幻想空间。
她忽然产生自责。自己好像真的做得不对,虽然不知道哪里不对,也许个性过于倔强,世上哪有那么完美的爱情,应该给他一些空间,他也不是完人,就算他爱自己,也不可能对自己的感情活动体察入微。手机关了好几天不理他,好像真的太过分,他生气了吗?
馨之前没有过感情经历,她看不清自己的方向,不知怎样才是得当的做法。两个人的事情就是比一个人的麻烦。她不能再以自我的感受为中心,而完全以他人为重又不合适。到底应该如何把握每个细节的分寸?
她小心翼翼发了一条短信给杨恒:“对不起,前些日子心情不太好。”
她等啊等。从中午的沸沸扬扬等到夜晚的冷冷清清。杨恒没有回信。她打他的手机,一直是单调的声音重复,无人接听。
杨恒和秦涛两个,那一天没有按旅游团的既定路线游览,带着DV和相机来到自己喜欢的小树林里拍了个够,夏季树林的枝叶繁茂,没有人声的喧闹更是难得的美景。他们没有叫上别的人一起,生怕打破了那片宁静。生在草原上的树林更有一种秀美整洁的感觉,面对这单纯的景致,杨恒脑子里面什么也不想,他坐在地面上,背倚着一棵树,闭上眼睛对秦涛说:“我真想在这里一直待下去,别叫醒我。”秦涛点点头,也坐下来。
他的手机被调成无声,所以他不知道有多少通电话打过来。 汪甜甜是最先发急的一个,秦涛的手机忘在了旅馆,她怎么也联系不到他,她让妍打杨恒的手机,结果也是没人应答,两个人慌神了,找其他同学询问。他们笑她们俩太敏感,两个大男生是不会跑丢的。
可是等到黄昏降临也不见他们踪影的时候,所有人都急了,于是分头寻找。那个小镇以及周围的乡村被草原与树林环绕,找寻也是漫无目标。妍晚饭也没顾得上吃,拉着汪甜甜上了自己的车。踩油门的时候,脚在颤抖,她为杨恒担心,生怕这陌生的黑夜会吞噬他,她想起他对自己的微笑,她不想再也看不到这样的微笑。
汪甜甜一路在打秦涛的手机,然后打其他人的手机,得到的回应都是:“没有找到。”她几乎要哭出来。
妍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支撑着坚持开车,前面的道路一片漆黑,没有路灯,亮着窗的房屋也稀少,她只有一个念头:找到他!
杨恒和秦涛在午后林间微风的吹拂下,晕晕乎乎睡着了,到晚饭时才醒来,两个人找了一条小路走出林子,看到路边有家农家乐餐馆,就进去吃饭。他们只顾着翻看自己拍下的东西,没有想到其他的人。
杨恒把相机装进背包里,突然发现手机在一闪一闪,一个同学打来的,他接听了,立即明白事情的严重性,据说旅行团的导游小姐都吓哭了。
他们马上在电话里说明白一切,向店老板询问清楚回旅馆的路线,动身匆匆往回赶。
秦涛用杨恒的手机打给汪甜甜。
他刚说了个“喂”字,就听女友带着哭腔说:“去哪里了?”
“妍的车坏了,我们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这里黑乎乎的一片。”
秦涛连忙说:“不要乱跑,把你们的方位告诉我,我去找你们!”他对杨恒说:“甜甜和妍出来找我们,路上车坏了,我们得找到她们。”
妍接过手机,尽量镇静地把她们的位置描述了一遍。
她的车胎陷进土路上一个大坑里,两个女孩子怎么也推不出车子。她们只得步行寻找他俩。等到天完全黑下来,两个人又累又饿,只得回到车上。
杨恒秦涛一路跑步,终于在星光下看清前方路上的一辆亮着车灯的红色小汽车。
他们边跑边喊。两个女孩子很快从车里出来。
汪甜甜一下子扑到秦涛怀里。
杨恒走近前,发现妍那漂亮的红色皮靴上满是尘土,她的嘴唇没有了血色,微凉的夜风吹得她摇摇晃晃,他下意识就上前握住了她的手。
妍的眼泪流下来了,她猛地张开双臂揽住了杨恒的脖子,扑在他怀里。 馨联系父亲,约他来参加一个一家三口的晚餐。西餐厅是馨订的,优雅安静,馨一直都希望看到父母和睦相处的情景。他们彼此分开已有几年,再次坐在一张桌子边吃饭,以前那些怨气应该都烟消云散了吧。
父亲来了,他把手里的礼物盒送给馨,抱了她,看出来满心喜悦。他看到桌子另一头的母亲,点了一下头,然后目光全部落在馨身上,对她问长问短。
趁上菜的空当,馨发了一条信息给杨恒:为什么不回信息,我等了好久,你生我气了吗?
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父亲问她:“你现在住哪?”
“妈妈家里。”
父亲看着母亲。母亲对他扬了扬嘴角,一个没有形成的笑容停顿在脸上。
馨注意到父亲对母亲全无笑容。她回想起当她提出要和父亲一起吃顿饭的时候,母亲很快就答应了,也许她也很想见到他。今天她穿上了一件漂亮的绿连衣裙,是很多年以前父亲出差给她买的。
牛排上来了。馨小心翼翼地拿起刀叉,这时手机来了一条信息。馨猛地扔掉了手里的东西,不锈钢与陶瓷之间碰撞出清脆尖利的声响。父母不约而同注视着她。
杨恒回短信了,只有简简单单两个字:“没有。”
她顾不上吃东西,继续发信息给他:“你很忙吗?最近为什么不联络我?我又有哪里做得不对吗?”她心里很忐忑,的确不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什么。也许恋人之间几天不联络也是很正常的事。她一直陷在迷惘之中。
父母各吃各的,互相不说话。馨知道母亲很想跟父亲说话,像以前那样。而父亲也没有太多变化,完全忽视母亲的存在。
馨夹在这样的气氛之中感觉很憋闷,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也许这次聚会是个错误,父母要到多少年以后才能释怀呢?
她又收到回信:“没什么。”
她看了,刚咽下去的食物停留在食道里,上不去也下不来,她脑子里懵懵的,不知接下来该跟他说什么。说什么都没用。他变了。
馨变得没有胃口,心情一下子降到谷底。她只想找一个没人的地方狠狠发泄一下。她端起杯子,想敬完父母一杯酒就先离开。
她举起杯子敬父母两个,母亲端起了酒杯,与馨碰了一下,父亲也与馨碰杯,母亲向父亲伸过酒杯,父亲没有理会她。
馨“砰”一声将酒杯撂在桌上,红酒泼洒出来染红了一片雪白的桌布。
“爸,你做得太过分了!我从小到大一直忍受着。你不应该伤害妈妈,不管你们之间有怎样的恩怨,她到底是曾经为你生儿育女的女人,你的冷漠早就给我的心蒙上了阴影,我讨厌极了这种冷漠!”
馨流着泪跑出餐厅。在路上给杨恒发了一条短信:“我不知道你出了什么问题,你不可以这样对待我!如果多给我发几个字都顾不上,以后就不要找我了!”发完,她关机,泪水又不停流出来,心在暗暗绞痛,这样似乎是毅然表明了分手的态度,可是分手对她来说将是最坏的结局。 杨恒看完短信,锁上手机键盘。馨这段时间情绪不太好,是不是因为什么别的事影响了她的心情,发来的短信内容总是反反复复,等她平静了一些再说吧,现在跟她解释什么都起不到作用。
馨在夜晚惊醒,她做了个噩梦,梦做到一半被掐断,她睁着惊恐的眼睛在黑夜里瑟瑟发抖。转瞬间,惊恐变为悲伤,她泪流满面。不知为什么,每次遇到令自己感到害怕的事物都会因伤心而哭泣。她心中仿佛有一个悲痛的源头,一切心灵的不祥触动都会引发这个源头的泛滥。
母亲以为那次不愉快的见面刺伤了馨,因为她很少面露笑容,出门游玩也缺乏活力。母亲耐心地开导她,给她买了许多漂亮的衣服,带她做头发挑化妆品。馨看着时装店里的靓丽女孩,挽着男朋友的胳膊,一个一个,都那么高傲。她拒绝买化妆品和五颜六色的霓裳,走出时装店,心里堵得慌。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输。她一直苦苦思索这个问题。
突然她质问自己:“我什么时候输了?!”马上给杨恒发短信:“为什么不回信息?很忙吗?这几天我心情不太好,收回上次说的话。”
杨恒躺在床上,侧头看看手机上的短信,心想正如自己所料,叹口气,轻轻关上手机,他有点发烧,只想睡觉。睡觉前他整理了对馨的一点新的认识。
第二天早晨杨恒下楼吃早餐,他感到四肢无力,摸摸脑门,发烧加剧了,他很沮丧地喝面前一杯牛奶,心想又不能和大家一起玩了。不知什么时候同学们都来了,秦涛说:“大哥,睡了十二个小时感觉怎么样啊?身体没有不适了吧……”他伸手去触杨恒的额头,惊讶地说:“你发高烧了!”
“没那么严重,我能扛得住。”杨恒挠挠头。
几个男生都去摸杨恒额头,大呼小叫劝他赶紧吃药,最好是到附近诊所打吊瓶。
杨恒模糊记得以前自己发烧的时候没有吃药打针扛一扛就好了,而且如果打吊瓶今天自己所有的活动全都得取消。他说:“我坚决不打吊瓶。”
“如果你不打吊瓶,起码要吃几粒退烧药。”妍边走过来边说,“我车上有药箱,这个是体温计,这个是我知道的效果最好的退烧药。给你。”
杨恒点点头,说:“谢谢你。”他从心底感谢妍,脸上自然露出真诚的微笑。这个女孩心思很细致。怪不得她身边总有那么多朋友,做她的朋友是一种幸福。
[[i] 本帖最后由 幽靈吓调怶 于 2008-8-1 10:10 编辑 [/i]] 上车的时候杨恒脑袋还是晕晕乎乎的,要告别这片美丽的草原了,在这里发生的事情真令他难忘。旅行巴士的车门外站着妍,她笑着摆手跟先走的同学说再见。
一个女生从车窗探出头大声问:“你不跟我们一起回去吗?”
“不,我想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这里实在太美了。”
“你什么时候才回去呢?”女孩又问。
坐在另一侧车厢的杨恒很想知道答案,因为这也是他想问的问题。虽然表面上他对妍仍然不冷不热,而心里却不断因她泛起波浪。
“很快啊,开学前一定回去,呵呵。祝你们一路顺风啊。”
车子开动了,杨恒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秦涛在一旁长吁短叹。
“你怎么了?”杨恒终于忍不住问他。
“看着一对相爱的人分离,真是伤悲啊……”秦涛用怪怪的眼光看他。
“什么啊。我头晕,别影响我了。”杨恒急忙打断他,重新闭上眼睛。
他知道从一开始大家就看好他和妍在一起。可是,他已经对另一个女孩动了心,难道自己可以同时爱两个女孩子?不可以。也不可以伤害她们任何一个人。
杨恒一想到馨,不知怎么头晕开始加剧了。她不再发脾气,而是当作没有事情发生一样,每天跟他讲自己周围发生的事情,没有要求他回信。他就天天看,看完了删掉,都是流水纪录。她现在似乎过得很好,跟家人在一起。不知何时再和她见到。也许,这已经不重要。
杨恒回到家里只待了一个星期就来到学校。学校里好像有很多事等着他去做,总之他在家里心神不宁怎么也呆不住。在学校里他每一天过得很充实,又觉得空落落的。他买了很多考研的书看,考研是他必走之路,成山的书是他给自己的压力,也是盾牌;他用很多书使自己沉下心来,也是一种掩护。这样他一个人的时候可以不再去想那些比考研试题还要难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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