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徐宝田和几个村委围座在青砖瓦房的土坑上，正闷头抽着旱烟，一屋子人，却谁也没有出声，望着眼前慢慢散开的烟雾，徐宝田的思绪不由又回到十年前那个难忘的秋天，那年，正是秋收大忙的时节，一支红卫兵小队突然来到这个偏僻的小村庄，当时，徐宝田只是一个治保主任，乍见这些革命小将，并不知道一场危机已即将在这个小小的村庄中潜伏，他见镇上的干部个个对这些红卫兵小将言听计从，毕恭毕敬，自然也不敢待慢，尽已所能完成革命任务，他执行的第一个革命任务就是将三年前下放到村里的一个右派抓了起来，然后，他又……

　　“村长，这件事你拿个主意吧，我看不能轻饶他，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这小崽子居然十年算计村里，太可恨了……”

　　“是呀，去年给村里的十几亩刚下种的稻秧全撒下盐巴，让村里折了几千斤稻米的收成，这可是挖咱心尖子的事，你说这小子，心有多毒。”

　　“整他，国有国法，村有村规，我就不信，治不了他个黄毛小子……”

　　“唉，金发，你怎么不开口哇，他今天把你家害得可不轻啊……”

　　奇怪的是，一向脾气火暴的刘金发这次却没有吱声，十年前，就在刚才的村公所门前，他曾狠狠毒打了一个九岁的孩子，那孩子当时是因为偷了大队食堂的两个地瓜被他当场抓获的，他打他时，孩子并不求饶，只是不住为被关的阿婆乞食，因为红卫兵小将为了得到他们想要的供词，已将被关押的人犯断粮三天了

　　“金发叔，求求你，救救我阿婆，你们关我吧，求你给她点吃的，求求你，求求你，我给你嗑头……”至今，刘金发似乎还能听到头碰在青石板上发出的“咚咚”声，以及那流血的额头

　　“冤冤相报何时了。”他用暗哑的声音道，声音低得仿佛在自语一般。

　　他的话使屋子里重又陷入沉默……

　　吴青终于听到铁铐锁簧弹开的声音，不由心中大喜，然而也就在这时，他听到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杨文全提个竹篮走进来，“开饭了”他说道，望向男孩，却见男孩儿低着头，不应也不动。

　　“喂，你还好吗？”杨文全又叫一声，依然得不到回应，男孩儿的头无力地垂着，似乎有些异常。

　　“你怎么样？”杨文全忙过去查看。就在他走进吴青身前一步远的地方，“噗”的一下，一道白光向他迎面飞来，紧接着一只手抓住他腰间的手枪，杨文全应变极速，微一侧头，物件擦面而过，却是那只手铐，他抓住吴青已摸到腰间的手，就势一拽，吴青万没料到这个看上去干干瘦瘦的老警察手劲却大的惊人，一时站立不稳，向前扑来，杨文全侧转身轻轻一带，吴青就扑倒在土坑边，还未等他挣扎起来，一只手臂已被拧在了身后，腰间也被老警察那硬硬的膝盖牢牢抵住。

　　“果然有能耐啊，这样也能脱身.”杨文全就这么半骑在吴青背上，环视着散落在地上的绳索和手铐。

　　吴青只觉被这老警察抓着的臂膀仿佛要被扯下来似的疼痛，额头上已疼出了一层冷汗，却咬牙不肯求饶。

　　杨文全听他呼吸急促，知道他已有些抵受不住，他也只想给他个小教训，于是放开了抓着他的手，淡淡地道：“起来吧”

　　男孩翻身靠在土坑边上席地而坐，神色显得十分疲惫，但却倔强地咬着嘴唇不吭声。

　　杨文全沉默地看着他，一时间也没有开口。

　　两人就在这沉重的寂静中对峙着，半晌，杨文全开口道：“你想逃走，你想逃到哪儿？你的家不是就在这里吗？你的亲人，你的乡亲…”

　　“住口，你们要怎么对付我，尽管使出来好了，我不想听这些废话.”男孩暴燥地道，一副势必要拼个同归于尽的模样。

　　“你错了，这里没有人要对付你，是你要对付别人而已.”杨文全不紧不慢地回答。

　　“这是他们应受的报应，应得的惩罚，可是，这还不够，远远不够。”男孩咬牙道。

　　“那么，以你的逻辑，你现在的处境，又算不算是对所犯罪行应得的报应呢？以自由和尊严作为代价，你觉得是值得的吗？”杨文全直盯着他的眼睛回敬。

　　男孩似乎愣了愣，显然有些语塞，嘴角微微抖动了一下，扭开头去。

　　“吃饭吧，吃完饭才有力气想坏点子.”杨文全说着从竹篮中取出一只青瓷大碗，那是一碗冒着热气的汤面，在汤面上还盖着两个大大的荷包蛋。

　　男孩只是扫了一眼，却没有动，“我不吃，你拿走吧，凡是清河村的东西我是不会吃的。”他坚决地说道。

杨文全点点头，半真半假地道：“好，有骨气，不吃嗟来之食，可是，这个地方，你住了八年，以前已经吃进去的，要不要我帮你想办法吐出来。”

　　“你……”男孩屡次遭到奚落，毕竟年轻气盛，忍耐不住，大声叫道：“我要怎么样，是我自己的事，别以为抓住了我，就可以教训我，最好还是担心你们自己，别一不留神又交不了差。”

　　“这我倒是真不担心，你没有听过‘法网恢恢，疏而不露’这句话吗？我相信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罪犯可以永远逃亡，被捕只是迟早的事.”杨文全神色悠闲地看着面前的男孩回答。

　　“是吗？我们走着瞧。”男孩儿也毫不示弱地瞪着他道。

　　“你真的这么恨清河村吗？”过了一会，杨文全问道。

　　男孩儿垂下眼帘，似乎不屑于理睬这个问题。

　　“为什么？只是因为王阿婆的死？”杨文全不理会他的态度，继续自问自答“人死不能复生，无止境的仇恨只会使死者与生者都得不到安宁？这么浅显易懂的道理竟有人想不通，还自以为自己做了多么伟大的事，岂不是太可笑了吗？”说到这儿，他顿了顿，向男孩望去，男孩双目似乎要喷出火来，但仍极力忍耐着不理睬他

　　“我看哪，这个人只不过是自已忍受不了失去亲人的痛苦，所以才将怨恨发泄在无辜的人身上，以此减轻自已心中的苦痛，而且最可耻的是，他也只会些偷鸡摸狗的把戏，暗箭伤人，记着，玩火者必自焚，到最后烧到的还是自己……”

　　“臭警察，你够了吧，我不要听你教训，你有什么资格向我说教，你都知道什么，你尝过失去亲人的…滋味吗？‘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好一句‘疏而不漏’哇，我阿婆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被这么不公正地对待？而那些害死她的人，你所谓的‘法网’又网住了什么，狗屁，他们依然在这世上逍遥，而我阿婆却…却埋在黄土中。”一滴泪水不知不觉流在男孩的面颊上，他察觉到了，立刻用手指狠狠地抹去。“我没有错，既然这个世界没有公理，我就向它讨回我应得的公道。”男孩坚定地道，那神情仿佛一只受伤的小兽，用自己初成的利爪顽强地抗争着。

　　“唉……”不知怎么的，杨文全竟不由自主地叹息了，面对这个倔强、固执、却又是那样坚强的少年，他从心底感到惋惜，“仇恨确实是会这样让人迷失人生的航向的。”他在心中自言自语，“若干年前的自己又何尝不是在仇恨中迷失呢？”他的目光不由缓和下来。

　　“你很会开锁，想不想听个关于锁的故事呢？”俯身拾起地上已打开的手铐，不等男孩儿回答，杨文全已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说很久以前，有一个很伟大的魔术师叫胡汀尼，他有一手绝活，就是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打开无论多么复杂的锁，从未失手，于是这个大魔术师为自己定了一个生存挑战的目标：要在60分钟内，从任何锁中挣脱出来。有一个小镇的居民知道这件事后，决定向伟大垢胡汀尼挑战，他们特别订制了一个坚固的铁牢，配上一把看上去非常复杂的锁，请他来看他是否能从这里出去，魔术师接受了挑战，牢门‘哐啷’一声关了起来，他从衣服中取出自己特制的工具开始工作，30分钟过去了，45 分钟过去了，一个小时过去了，魔术师头上开始冒汗，最后两个小时过去了，他始终听不到期待中锁簧弹开的声音，最后他精疲力竭地将身体靠在门上坐下来，奇迹出现了，牢门却顺势而开…”杨文全声音一顿，向吴青望去，正碰上他专注的目光，他不由对男孩微微一笑，“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吴青虽然打定主意不再与这个可恶的老警察废话，却还是不由自主地被这个故事所吸引，不自觉地答道：“他被戏弄了，牢门应该根本没有上锁。”

　　“不错，这个小镇居民成功地捉弄了这个逃生专家，门上没有锁，自然也无法开锁，可是，让我弄不明白的是，这样一个对开锁如此精通的人，竟然连是否被锁都无法分辨，这不是很奇怪的事吗？”

　　“也许他先入为主，以为只要是锁，就一定是锁上的，问题不在于形式的锁，而在他心中的锁。”吴青思索着道。

　　杨文全看着他，心中颇为赞许，暗想：“孺子可教。”

　　吴青最后一句话一出口，立刻后悔得几乎想咬掉自己的舌头，因为他已明白自己又被这老警察给绕进去了，这老家伙分明是用这种哲理小故事又再向自己说教，而自己蠢得却在为他铺路搭桥。

　　“世上最难开的恐怕就是你刚才说的‘心锁’，大魔术师走出了牢门，却留下了难解的心锁，究其原因是对一件事情过于执着，你还年轻，这么执着于仇恨，只会使你迷失人生的方向，而且，过分的执着也会使你无法分辩是非对错……”

　　“我不想听无聊的说教，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也知道我没做错，你可以用你所谓公正的法律来惩罚我，但，你没资格教训我。”吴青强硬地打断他道

　　杨文全沉默了片刻，却没有生气，“好吧，我们不要说教，让我说一件真事给你听。”

　　“我不想听。”吴青一口拒绝，他对警察向来怀有极深的敌意，心想今天自己竟与一名‘雷子’对话到现在可算是奇迹。

　　“是不想听，还是不敢听，你现在心里大概已经后悔自己的所做所为了，但为了面子起见，不得不硬撑，我猜得没错吧。”杨文全似笑非笑地望着男孩说。

他的语气，以及带有刺激性的言语让本已准备偃旗息鼓的吴青心中重又升起了怒意，他冷笑回敬：“人家都说警察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人，原来真是如此，好，你爱浪费口舌，随你的便，正好我想睡一会，就当是听催眠曲好了。”他斜了老警察一眼，毫不客气地闭起了眼睛。然而如此一来，耳朵似乎反而更加灵敏起来，屋子里细微的声响，他都能觉察到，他听到老警察划着了火柴，缓缓吸烟的声音，又过了一会，那老警察似乎轻咳了一声，开始说话：

　　“有一个老警察，他…干了二十年刑警，破获不少重大案件，是个优秀的警官，一次，他又接受了一个任务，抓一批企图颠覆社会主义的反革命分子，但是，当他拘捕那几名罪犯时才发现，所谓‘反革命分子’只是几个为总理送花圈的学生，他认为他们并没有罪，就放了他们，然后自己回公安局自首了，很快，他被捕入狱，被定的罪名是现行反革命，判了无期徒刑。

　　他被抓走后，家里只剩下他的儿子，那年他刚中学毕业，已考上了警校，却因为这件事被退学，而且作为黑五类的狗崽子，他甚至连下乡参加锻炼的机会也没有，被勒令扫大街，还会经常被拉去陪绑游斗，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每天过着丧失尊严的生活，使他无法忍受了，他开始放纵自己，有仇必报，因此他经常因为打架被拘留，甚至差点被送进监狱，后来，他父亲的一个战友领回了他，告诉他，他父亲的案子已被重审，很有希望得到平反，但那时父亲也已在监狱呆了五年……父亲真的平反昭雪，撤回了原诉，恢复职务，可。。就在他将要出狱的前一个星期，一次出工，他为了救一名真正的罪犯，却…却被一块大石砸死了。”

　　声音被什么哽住了，老警察低下头，将烟蒂在土墙上掐灭，随即又点上了一枝烟，吴青默默地望着他，不由自主地坐正了身子，静静倾听着。

　　“在清理父亲的遗物时，儿子看到他写给自已的最后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名话，他说‘儿子，当我们迎着太阳而行，我们就会感受光明、和煦、温暖；当我们背向太阳而行，我们看到的只是自已冷清、孤单的身影，所以，儿子，从黑暗中走出来，去迎向太阳吧，那时，你会知道你的人生是多么有意义，多么美好。’

　　儿子将父亲的话牢牢记在心里，十多年过去了，他经历了无数次的失败与挫折，但他始终没有放弃，坚定地迎着太阳前进，现在的他，终于穿上了父亲留下的警服，按照自己的心愿生活。现在我把这几句话送给你，希望你能明白，只要你愿意，生活就可以和过去不同。”

　　老警察说完了，眼睛望向吴青，吴青觉得那目光竟然是充满温暖的，而且这种感觉一直暖到他心里去，在心里融化、扩散，他低下头，有点不知所措。“您…为什么要对我讲这些，我…只是个囚犯。”他一反强硬反抗的态度，口气变得礼貌而尊敬起来。

　　杨文全在心里笑了，听到这个‘您’字，他知道自己的话没有白说，这果然是一个聪明又懂事的孩子，只可惜误入岐途…他正想说什么，忽然柴门一开，杜小伟和越长胜走了进来，杜小伟附在杨文全耳边说了一句什么，杨文全不由皱起眉头。

　　“杨队，现在怎么办？”杜小伟目光焦急地看着自已的上司

　　杨文全目光转向吴青，吴青早感到情形不对，见他看着自己似乎在犹豫，忙站起身：“是有关我的事情吗？”他顿了顿，心中已有了计较，“是不是村里人想找我报仇？”

　　“你倒不傻，真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赵长胜瞪了他一眼道。

　　“小赵，这儿我们不熟，现在前门不能走，还有别的出口吗？”杨文全道

　　“我不走，我做的事我自己来收拾”吴青道

　　“好大的口气，你收拾？你怎么收拾？不知天高地厚”赵长胜一听他说话气就不打一处来。

　　“我不走”吴青不理斥责，只望着杨文全坚定地道。

　　杨文全沉吟了一下，自语道：“也对，逃避不是办法，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这时，门外人声嘈杂，徐宝田和刘金发等几个村委也推门进来了，吴青一见两人，侧转身不予理睬。

　　“瑞仔。。。并不是叔叔、大伯要为难你，这十年来，你在清河村的所作所为实在是。。。唉。。我们也懂得冤冤相报不是办法，可现在你如果不给村里一个交待，全村人不答应啊，现在，他们就在外面，让我们在全村开公审大会。。。”

　　“用不着拐弯抹角，要怎么样你们就直说吧”吴青转过头来冷冷地道

　　“希望你给全村一个保证，以后永不踏进这里半步，这样，我们才能给你一个保证”一个村委神情郑重地宣布

　　“给我一个保证，你们什么意思？”吴青盯着他们道。

　　“意思就是我们会好好安葬你阿婆，让她入土为安。”一具村委也毫不示弱地这样回答他

　　吴青的心‘咯噔’一下子，他们真是在威胁他，，因为他们知道，在这世上除了死去的阿婆之外他再别无牵挂，他想到这儿，再也沉不住气，一步冲到徐宝田身前，“你们对我阿婆的坟做了什么？她都已经死了你们还不放过她，你们还是不是人。”

　　“这不是你造成的吗？人死不能复生，可活着的人也要生活，现在你不但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还让整个村子不得安宁，你倒说说让我们怎么办？”徐宝田身旁一个村委不客气地回敬他。

　　“你们要报复冲我来，干嘛打扰死去的人。”吴青大声道，气得浑身发抖。

　　“这也是跟你学的，你阿婆当年是被那些省城下来的红卫兵小将给冤枉的，连镇、县都有责任，你却偏来找村里的麻烦，而且，这十年来，清河村有哪一家没被你害过，难道清河村一百多户都跟你有仇吗？”

　　吴青被问住了，双手攥着拳，头却低下了，站在那里，重重地喘息着。

杨文全站在他的身旁，不由伸手轻抚他的肩膀，吴青本能地抬起头来，不自觉地向他望去。他看到老警察那信任期待的目光，心中不由一热，转回头，他勉强用平静的口气对徐宝田等人道：“我答应，除非阿婆祭日我绝不回来，而且，我也不会再做任何对村里不利的事，但是，你们要遵守诺言，如果让我知道你们骗了我，我也一样不会善罢甘休。”

　　“不行，我们要的是无论任何时候都不准你踏进村子半步。”徐宝田斩钉截铁地道

　　“你们这是在惩罚我？是不是？你们明明知道我不可能让阿婆葬在异乡，你们的要求是让我永远也不能回来看她？我已经保证过了你们到底还想怎么样？”

　　“不是我们为难你，而是全村人的意思，你自己来听听。”徐宝田说着打开柴门，立刻，外面嘈杂的人声如大浪般扑来。

　　“赶走他……”

　　“让他滚出清河村……”

　　“永远不让他踏进清河村……”

　　……

　　“因为你以前的莽撞，你伤清河村实在太深，这里你是回不来了。”徐宝田一字一句地说道。不知怎么，吴青第一次感到心痛，他的身子站不稳似地晃了晃，白皙的面颊变得毫无血色，低下头，他无言地咬住双唇。

　　在村后的麦场，全村老少都伸长了脖子望着站在土坡上的男孩，他与清河村的故事一夜之间已传遍村尾巷头，有人叹息，有人愤怒，有人鄙视。但现在所有的思想都汇聚一点，那就是要将他永远赶出清河村，结束这十年恶梦，还清河村的平静与安宁。所有人都静默却愤怒地等待着，这种沉默中的愤怒甚至比斥责打骂更让人感到窒息。

　　“快说话，还在等什么。”赵长胜在他身后推了他一下。

　　吴青抬起头，注视着面前的人群，安静的人群开始骚动起来，人们望着他窃窃私语。

　　“他怎么了，好象是哭了。”

　　“现在才知道害怕，太晚了。”

　　“看上去还是个娃仔，斯斯文文的，怎么会干那些坏事？”

　　“小白脸，没安好心眼，活该，不值得可怜。”

　　“不能轻饶他。”

　　……

　　“我…”吴青开口了，他目中有泪光，但神色已经平静下来，随着他开口的一瞬那，全场也立刻没了声音，在一片安静中他的声音不高却显然得异常清晰。

　　“从前发生的事，我没什么可说的，我现在就在这里，随你们处置。从今而后，我保证不会再对清河村做出不利的事，但每年我仍然会回来一次，来看我阿婆，要我从此不再见她，我做不到，希望…希望你们能允许我这么做，如果不答应…我，”他顿住了，咬住嘴唇。

　　“你怎么样？你想报复是不是？”近处的村民纷纷嚷道，杨文全有些担心地皱皱眉头，望着吴青。

　　吴青没有说话，台上他旁边的人都能听到他粗重而急促的呼吸声，想来心里也是斗争激烈。突然，他一声不响地跪下了。

　　“求你们答应。”他低声道，以头触地，匍伏于众人面前。

　　吵吵嚷嚷的会场再一次安静了，显然他的这一举动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人们一时全都楞住了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请求你们相信我的话，但我只有阿婆一个亲人，我不会让她在死后还不得安宁。我…我错了，我真的…不会再做以前那样的事，请你们答应，不管什么样的惩罚都可以，但不要这一件，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吴青的声音暗哑了，泪水顺着面颊流下来。他停住话音，再次向众人伏下身子。

　　“各位乡亲，请听我说几句。”不知何时，杨文全走上台去。“做为一个执法人员，我完全了解大家的心情，我也痛恨罪恶的行为，但是这一次，我希望大家能给他一个机会，因为他之所以会犯下那么多错误，是由于他深爱着他的亲人，从而为仇恨迷失，我相信此刻他是真心悔，同时他也将为自己的行为受到法律的惩罚，那么，请大家对一个不幸失去亲人的孩子多一点宽容，我也许没有资格在这里说这些话，但我真的希望清河村会重新接纳它曾迷失方向的孩子，毕竟，他从小生长在这里。”

　　这一番话，让徐宝田等村委都不禁低下子了头。

　欧阳明珠一直睡到晚上才醒来，睁开眼睛，见窗外竟是暮色西沉，虽然不愿就这样起身，但肚子已经不争气地在‘咕噜噜’叫了。

　　“饿死了。”她自语着起了床，正要去卫生间，屋外响起了敲门声。

　　“谁呀，请进。”她止住脚步，望向门口。

　　“是外公，你已经起来了，睡够了吗？”程伯南笑吟吟地走进来。

　　“嗯，有事吗？”欧阳明珠打着哈欠问

　　“当然有事啦…如果你这瞌睡虫再不起来，就要出人命啦。”欧阳博明没好气地道。

　　“什么呵，哥，你又胡说什么，我才不是瞌睡虫咧。”欧阳明珠瞪着他回道。

　　“胡说？我现在饿得就快剩半条命了，要不是妈咪和外公怕留你一个在这里又跑丢，我早去吃东西啦。”

　　“活该，真是饭桶。”

　　“什么？你又叫我饭桶，别跑，看我怎么整你……”

　　“饭桶…饭桶……”

　　“别闹了，不早了，外面不比家里，吃饭时间过了，就没得吃了，博明，我们出去，让妹妹换衣服，明珠，快点下来，我们等你。”程伯南走了出去。欧阳博明冲妹妹一瞪眼，“快点，别磨蹭，吃饭要紧。”

　　“知道了。”欧阳明珠打着哈欠道。

　　程伯南一家刚走进一楼餐厅，在他们身后不远处，杨文全、杜小伟正带着吴青登记住宿。“他是囚犯，对不起，这种客人我没从来没有接待过，恐怕……”

　　“我们只住一晚，再说这里只有你们一家住宿的宾馆，不住这儿我们还能住哪儿呀？”杜小伟又饿又累，说话不免欠了礼数。

　　“小伟”杨文全走上前，对服务台后面露难色的两个女服务员道：“服务员同志，我们确实有困难，这样吧，你去把你们领导请来，我们亲自跟他谈。”

　　“那好吧，请你稍等。”几分钟后，一个梳着大背头白白胖胖的男子跟着服务员走过来，白胖男子步子拖沓，办事却不拖泥带水，客气地对杨文全伸出手道：“事情我都知道了，放心住下吧，房间我也叫他们安排好了，我批评了他们，囚犯虽然可耻可鄙，但人民警察是可敬的，怎么能用这种态度对待你们呢？警察同志需要，我们当然要全力配合你们的工作，警民合作嘛。刚才他们的态度真是太…”

　　“呕，这倒没什么？他们的心情我们是理解的。”杨文全笑笑说。

　　“那是那是，呕，你们大概还没吃饭吧，现在正好是我们餐厅开放时间，不如先吃饭再休息吧。”老板殷勤地说。

　　“好，那谢谢你们。”杨文全道。

　　“不用客气，不过他这个样子进餐厅恐怕引起慌乱的。”白胖经理一指吴青手上的手铐，“这样吧，想吃什么你就在这儿点，我们给你们送到房间里吃好不好？”

　　“呕，不用了，这个我们给他摘下来就是了。”杨文全笑道。

　　“那…不会出事吧。”白胖经理面色紧张地斜一眼吴青。

　　“不会，你放心。我们会负责的。”杨文全道。

　　“那就好那就好，两位请。”白胖经理这才习惯地摆出了迎客的笑容。

　　因为已经过了旅游的旺季，餐厅吃饭的人并不是很多，程伯南一家在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程伯南就和几个同行而来上年纪的游客打招呼去了，哥哥欧阳博明则一头扎到导游小姐地饭桌上忙着挑选摄影模特，母亲程玉暄翻看着服务员拿过来的菜单，也没有跟她说话的意思。欧阳明珠刚起床，本来也有点懒懒的，无聊地看了一会窗外，又转回目光，漫无目标地扫视着就餐的客人们。

忽然，她的目光被刚从门口进来的一个修长的身影吸引了，她不由揉揉眼睛，“是他，天哪，真的是他。”欧阳明珠在心里道。她忙拉拉母亲的手臂，由于过于激动她声音都有些颤抖，“妈咪，我看到他了，是他，是他。”

　　程玉暄被女儿民科寻常的兴奋神情吓了一跳，“谁呀？”

　　“就是他，昨晚和我在一起的人。”欧阳明珠指着站在门口的一个黑衣少年道。

　　“呕？”程玉暄闻言不由注目望去。

　　吴青在小警察给他指定的位置上坐下，这才觉得自己确实是饥肠辘辘。他一天没吃东西，如果不是因为发生了那么多事无瑕想到其它，早该觉得饿了，因此当服务员把面条一端上来，他就毫不客气地狼吞虎咽起来，心道反正有人花钱不用担心付账，不吃白不吃。

　　“你们好。”吴青正专心致志地埋头吃饭，忽听头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他没在意更不抬头，料想也不会关他这个囚犯什么事？果然，他听到了那个老警察的声音，“你们好，请问你们是……”

　　“我是到这儿来的游客，鄙姓程，昨晚外孙女明珠因为一时贪玩迷了路，多亏这个小兄弟好心帮忙，她才平安无事。本来小兄弟没有留下姓名，我们也无法寻找，没想到这么巧会在这里碰到，让我们可以有幸当面表示我们的谢意。”苍老的声音缓缓说着，与此同时正在低头大吃的吴青也随着话音不自禁地停止了咀嚼，心道：“不会这么巧吧，难道会是昨晚碰到的小女孩？”仿佛回答他的问题似的，一个甜甜的声音已来到他面前。“大哥哥，是我。”吴青皱皱眉，果然是她不好，好讨厌的巧合，早知会发生这种事一定不帮她。但此时此刻他只好抬起头，来个装痴卖傻。

　　“喔，你在叫我吗？”吴青端着饭碗一边吃得哒哒有声，一边模糊不清地说道：“我不认识你，你认错人了吧。”

　　“怎么会？我们今天早晨才分手的。”女孩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认真地道。“我叫欧阳明珠，我们在山洞里避雨，你还给我烧那个…那个玉米和红薯吃，还给我吹笛子，你都有不记得了吗？”

　　臭丫头，说这么多干嘛。吴青心里暗骂，放下饭碗一抹嘴，“你再说什么，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啊？”

　　“你真的忘记啦。”女孩失望之极，忍不住急切地道：“昨天我因为听了你的笛声所以碰到你，那时候天也黑了，山上静极了，我一个人怕得要命，又找不到路，还好你带我下山，可是后来下起雨来，所以我们就……”

　　“停停，哎我说你这人怎么回事，人还没看清楚哪就啰嗦一大堆，你看清楚我是谁了吗？真烦人，好，那就让好好你看看。”他说完对身旁怔怔出神的杜小伟伸出手道：“警官，我吃完了。”杜小伟愣了一下，看看杨文全，杨文全没有开口，却用感兴趣的目光看着吴青。

　　“还等什么？我吃完了，有力气了，再不铐着我，小心我开溜。”吴青又道。杜小伟一撇嘴，从腰后衣服下掏出手铐，不客气地戴在吴青手上。

　　吴青站起身，一只脚往椅子上一踏，拿过一个牙签一面剔牙一面对小女孩道：“你现在看清楚，到底认不认识我。”他那流里流气的举止和邪气十足的目光把欧阳明珠吓住了，本能地后退一步，靠向程伯南求助地道：“外公。”

　　“你……”程伯南正想说什么，程玉暄一把拉过女儿，极快地道：“对不起，认错人啦。”说完转身就走，毫不迟疑。

　　程伯南也只好不再开口，对杨文全和杜小伟点点头，又看了吴青一眼，却是微微摇头，这才缓缓离去。

　　杨文全从那匆忙离去的老少一家身上收回目光，不由又转向吴青，却见那男孩没事人一样正将花生豆抛向天空用嘴接着吃，而且准头惊人，百发百中。”

“明珠，昨晚那个人真的是他？你没看错吗？”回到房间，又将房门紧紧关闭，还是不放心，将房间的窗帘也拉上了，程玉暄才双手抱胸盯着女儿问。

　　欧阳明珠低低头，神情有点可怜兮兮的，好象还没从刚才的震惊当中清醒过来。

　　“你说话呀，为什么不回答妈妈的话？”

　　“我…我也不知道”欧阳明珠扁着嘴道，已经忍不住快哭了，声音抖抖地回答。

　　“不知道不知道，你都十四岁了，好人坏人还分不清吗？如果昨晚帮你的人是他，会发生什么样的事你想过没有。”

　　“昨晚他就是好…好人啊，可是我也不知道，他们样子看上去一模一样，可有时又不像，怎么会这样，外公，你也见过他的，你说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啊。”

　　“不管他是什么人都不重要，只要明珠安然无恙，就是大幸了。玉暄，我看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反正我们明天就要离开这里，阿珠，你就当是做了一个梦，把它忘记就是了。”

　　“嗯。”欧阳明珠闷闷不乐地点头答应。

　　“还有，以后不准再随便乱跑，否则我立刻送你回美国，永远不再带你出来。”

　　欧阳明珠没的吭声，嘴噘得老高。正在这时，忽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谁呀”程玉暄问道，一边示意站在身边的儿子去开门

　　门开了，旅馆经理和一个陌生人男人走了进来。

　　“你不是就和那囚犯在一起吃饭的人吗？你怎么……”欧阳博明愣愣地看了那陌生人一会，突然叫道。

　　“你们好，这么晚打扰真是不好意思，这是我的证件。”那陌生人随和地笑笑，将手中的证件向走过来的程伯南递过去。

　　在旅馆的另一间客房中，杜小伟正将吴青的双手铐在床铺上，吴青并不挣扎，漠然地任由他摆布，见杜小伟直起身，便一头倒在床上，也不脱鞋脱衣服，就闭上了眼睛。

　　“起来，喂，听见没有，起来。”杜小伟命令道

　　吴青不情愿地睁开眼睛，斜了杜小伟一眼，慢慢撑起身，倚在床栏上坐好。

　　杜小伟瞪了他一眼，翻出自己笔记本，“现在做笔录，你越狱之后都在哪儿停留过，做过什么，说来听听，好好想想，不准遗漏。”

　　吴青看了看他，抿抿嘴唇“这些天，我在……”

“这，难道没有别的车吗？要跟我们坐一辆车？这怎么能行？我们跟囚犯一辆车，太荒唐了，简直就是开玩笑嘛……我无论如何不能接受。”听到两人的来意，程玉暄既吃惊又愤怒，冲口而出。

　　“我们也觉得这样很打扰，但是一来，现在正是梅雨季节，交通不便，二来我们需尽快带人犯回去，所以只好请你们协助，当然，如果实在不行，我们再另想办法。”杨文全礼貌地说道

　　“其实，刚才没上来时，杨警官已经联系过了，因为前两天的暴雨，通往码头的一段公路被破坏，公车无法通行，另外，你们租下的这辆车是一个月内最后一辆往S市方向去的车，如果不能搭车的话，大概要等上一个月才能再有车走这个路线……”旅馆经理在一旁解释道。

　　程玉暄依然面色阴沉，一语不发。杨文全见她态度如此，轻轻一笑，站起身道：“打扰各位了，那这件事就不用再提了，不好意思，告辞.”他站起身准备走。

　　“等一下”程伯南开口忙道。

　　“玉暄，明天定的大约几点出发？”

　　“十点”

　　“杨警官，十点钟，我们在门口碰面好吗？”

　　“爸爸…”

　　“不要再说了，作为华侨，我们有义务协助警方的工作。”程伯南打断女儿的话。

　　“那…谢谢您……”杨文全犹豫了一下，感激地道谢。

“停停……你成心的是不是，谁让你说这些吃喝拉撒的事情了，交待问题。比如，交待昨晚你在什么地方？”杨文全回到客房中，杜小伟正对吴青怒目而视，看到他进来，杜小伟才稍稍平息了自己的怒气。

　　“什么事？”杨文全问

　　“我在做笔录，可他却只是扯东扯西的，根本不老实交待问题。”杜小伟说着递过记录本，杨文全看了看，见上面记着一天吃了几顿饭，几点睡觉甚至上了几趟厕所等等。杨文全心中不禁莞尔，心道难怪杜小伟生气，吴青确实在耍花样，他扭脸看看吴青，见他低着头沉默地坐着，好象没听见杜小伟的话。

　　杨文全在他床边坐下，不紧不慢地说道：“按照规定，我们必须对你的一切活动进行调查，当然，你有权保持沉默，但我们希望你能主动交待，争取宽大，你明白吗？”

　　“是。”吴青漠然地答道，随即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你这是什么态度？你给我坐好。”杜小伟一见吴青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就有气，忍不住大声喝斥。

　　“算了，时间也不早了，明天我们还要坐车，睡吧。”杨文全道

　　“有车了吗？”

　　“嗯”

　　“几点。”

　　“十点。”

　　“太好了，明天下午就可以到分局了。”

　　“嗯，差不多，快睡吧。”

　　“那我去睡了。”随着门响，杜小伟进了套间

　　因为双手都被铐着，吴青只能仰面躺着，他闭着眼睛听两人的对话，心中感到一阵烦闷，这一天的经历，让他的忍耐几乎已到了极限，自从进了这家宾馆，他就气不打一处来，手上那副冷冰冰的手铐让他成为众矢之的，所到之处能感受到的只是仿佛要刺穿全身般的鄙视的目光。也许，从今以后就只有这样的日子等待自己吧，弃儿+罪犯，还真是不能不让人侧目，记得他曾看过的一本书上说“90%的弃儿最后都会堕落，成为社会垃圾”看来还真不是胡说的，现在躺在这里的自己不就是现成的例子吗？他在心中自嘲地苦笑。

　　“你还没睡，对吧？”是那个老警察，他又想找自己什么麻烦，吴青心中想着，正在犹豫要回答他还是继续装睡，只听他又道：“我刚从清河村出来，他们已经把你阿婆的坟移到村里的坟场去了，也立了碑。”

　　“能让我去看看吗？”吴青早张开双眼从床上弹了起来，“我…我保证不逃，或者…或者捆着我的手去，总之不管怎样都可以，只要让我看一眼，行吗？”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神气也郑重了许多。

　　杨文全看了看他，从口袋中掏出怀表，时针已指向九点，吴青目光随着他的神色移动，急切而期待。

　　“好吧。”杨文全为他开了手铐，“不过得快去快回。”

　　吴青忙“嗯”了一声，大喜过望地点点头。

　　山野十分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吴青跟着杨文全终于来到了阿婆新迁的墓前，抚摸着花岗岩石碑，一丝心酸又涌上心头，吴青不由黯然无语。

“我想，阿婆在天有灵，一定会感到安慰。”杨文全用和缓的语气说道。

　　“安慰？”

　　“嗯，你能丢掉仇恨重新开始生活，这不值得安慰吗？”

　　“重新开始？您觉得我还能重新开始吗？”吴青自语般地道。

　　“当然，你还有好几个金币可以用呢。”杨文全笑吟吟地道。

　　“金币？”吴青诧异地抬头看他一眼，哭笑不得。“我哪有什么金币？我有的只是一身的伤。”他自嘲地道。

　　“不，你有，每个人都有他人生的五枚金币，他们是他的童年、少年、青年、中年和老年，他们只被付出不会被收回，因此非常珍贵，而人生的意义就在于让他们花出不同来，如果你在花前两个金币时遇到不幸，你仍然不必太难过，因为你还有三个金币，他们可以带你尝试不同的人生。”

　　“如果还是不幸呢？”吴青情绪低落地道。

　　“世间最不可测的恐怕就是人生啦，是不是失败总要试过才知道，不战而降不是就完全没有机会了吗？我想，如果阿婆还活着，她一定也会这样期待的。”

　　吴青不再说话，默默地看着墓碑。

　　两人往回走的时候，一路都是吴青引路，杨文全跟在后面，当快走到山脚下时，杨文全停住脚，“山虽然不陡，但是山路崎岖，叉道也多，没有个好向导要走出这座山还真是不行。”

　　“你说得没错，这座山虽然没什么陡峭的山崖，但是这些小路也是很容易让人迷惑的，尤其是第一次上山的人，没有一个好向导就在里面多转几圈吧。”吴青回答。

　　“你从前每次回来都在这山上过夜。”

　　“差不多吧。”

　　“昨晚也是。”杨文全紧盯着问。

　　吴青似乎从他的问话中听出了什么，谨慎地看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那么昨晚你应该在山上呆了一宿，这么长时间没有遇到什么人吗？”杨文全却并不就此找住，仍然旁敲侧击。

　　“没错，我是遇到那个女孩。你想听的是这句话吧。”吴青长吁一口气，妥协地看了面前的老警察一眼，低头道：“她昨晚迷了路，我本来是想当时就送她下山，可是突然下起雨，山雨从来就是说来就来，说去就去，所以我带她到山洞避雨，凌晨时分我在她熟睡时下山做案，然后再返回带她下山，她对我做了什么毫无所知，我也绝不会让她知道。”他说完，抬头看向杨文全，长吁一口气，“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我全说了，信不信由你。”

　　“不，我想这不是全部。”杨文全静静地道。男孩皱皱眉，露出一丝苦笑，“我知道你们不会相信，那好，要不要严刑拷问试试看？”他以嘲弄的口吻说道。

　　杨文全看着他，忽然也叹了口气，“严刑拷问你可能不怕，但你却怕面对阳光。”

　　“什么太阳星星的？我的警官先生，请你不要那么幼稚好不好？我怕阳光？那好，你明天天一亮就把我放在太阳地里烤一钟头，看我能不能给吓死。”吴青故意曲解抬扛。

　　“吴青，也许你自己还意识不到，你确实非常害怕面对阳光，因为阳光可以让你清清楚楚看清你自己，看清你自己的心，一颗虽受伤蒙尘却仍然善良的心。”

欧阳明珠刚走出旅馆大门，一眼就看到那个男孩儿，他低着头，虽然双手被铐在身后，却仍然站得笔直，那一身黑色休闲装束，与前晚山中的男孩是一模一样，没错，真的是他。他犯了什么罪啊？为什么他们会抓他呢？欧阳明珠稚嫩的心感到深切的忧伤，不忍再去看他，转过身去。

　　直到那女孩的目光收回去，吴青才能正常地呼吸，那老警察说的没错，那女孩纯净的目光真的就象射透一切的X光一样，让自己难以面对。昨晚从山上回来之后，他失眠了，而且从未有过感到失落和空虚，以前那种强烈的仇恨变得那么遥远，仿佛是上辈子的事似的，十八年来他第一次回顾了自己短短的人生，但那回味的滋味却苦不堪言，甚至让他自己也不敢再想下去，回忆让他反而不认识自己，确切地说他不敢去认识现在的自己。

　　这时，程伯南等人也走了出来，他一眼看到等在那里的杨文全三人，忙笑道：“早，等很久了吗 ？”

　　“没有，打扰你们了”杨文全道。

　　“应该的，应该的。”

　　“外公，我可不要跟囚犯坐在一起。”欧阳博明却不客气地开口说道，众人不由都望向那个带铐的男孩儿，男孩扫了程伯南一家一眼，一语不发地转开头，再没有任何反应

　　“博明，上车。”程伯南怕孙子再说出什么令人难堪的话来，忙催促道。

　　“真是倒霉，他哪配跟我们坐一个车嘛，应该坐囚车才对，真是活见鬼了。”欧阳博明一边嘟囔一边往车边走，他一只脚刚踏上车蹬，忽听有人喊道：“等一下，请等一下”随着话音，几个人跑过来。杨文全和杜小伟定睛一看，不由吃了一惊，他们不是别人，却是徐宝田和刘金发，在他们身后，赵长胜扶着母亲也走过来

　　“徐村长，你们怎么…嗯，是有什么事吗？”杨文全忙道

　　“是，我们合计啦，不能让瑞仔就这么走，我们不放心”徐宝田说。

　　杨文全和杜小伟心中都是暗暗吃惊，见他们一直向吴青走过去，杨文全不放心，给杜小伟使个眼色。

　　吴青见他们走近自己，也暗暗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迎着众人站好，一声不响地注视他们，等待着。

　　“你就这么走了吗？没去看看你阿婆？”徐宝田道。

　　“昨晚去过了。谢谢你们让她安眠。”吴青静静地回答。

　　“那，我们的帐是不是也该清了。”刘金发瞪着他道。

　　一旁，欧阳明珠情不自禁地替男孩儿担心，她虽闹不清这些人同他是什么关系，但直觉告诉她，他们来者不善，果然，她听到吴青低声回答，“我早说过，不管你们想怎么出气，我都愿意承受，但那一件不行。”

　　“不行？你知道吗？这次你砸烂我家，把我婆娘也吓得进了医院，疯疯颠颠的，不知能不能医好，你说我这笔帐我要怎么讨回来，今天我就是为了她，也非打你这混小子一巴掌不可。”说着他扬起手。

　　吴青看也不看那只手，仍静静地一动不动立在那。

　　“喂，你们是谁呀，干嘛要随便打人啊，真野蛮。”欧阳明珠大吃一惊，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想也不想，竟冲过去挡在吴青身前。她这一举动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而刚结了账走出宾馆大门的程玉暄见到一向胆小乖巧的女儿这样大胆的行为，心中不禁一翻个，竟忘了自己应该上前去拉开她，怔怔地站住脚。

　　“你们不准打他，你们随便打人我会报警。”欧阳明珠声音抖抖地道

　　“你……你是谁？”刘金发不由一愣。

　　“我，我是他的朋友。”欧阳明珠顿了一下，毫不犹豫地高声回答。

　　“明珠，不准胡说。”程玉暄气坏了，一把将女儿扯过来，“住口。”

　　“妈，他真是那晚帮过我的人，他们说话的声音也一模一样，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相像的人。”说着，欧阳明珠转向吴青，清澈地目光信任地望着男孩的脸宠，一字一句地道：“而且我知道他是好人。”

　　吴青的心再一次被震动，他定定地望着女孩，有一刻的慌惚，但随即他就控制了自己，以平稳清晰的声音回答女孩，“你错了，我真的不是你所见过的那个人，请你看清楚，我是个罪犯，只会害人从不帮人的罪犯。”说完，他转向徐宝田，倔强地道：“要打要骂，尽管动手。这次让我走了，以后想出气也晚了。”

“徐村长，有话好说。”杨文全皱眉道。

　　“好啦，阿发，瑞仔还是孩子，不是说好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吗？都是一家人，有什么深仇大恨呢”赵大娘说话了，走上前来，“瑞仔，别怕，其实我们来这儿是给你送行的，你看，这是你从小就爱吃的梅子酱，还有一些米糕和鸡蛋，带上吧，王家姐姐要是还在，一定会给你准备的。”她说到这，低头擦擦眼睛。

　　徐宝田叹了口气，接着对听愣了的吴青道：“瑞仔，打小叔伯们看着你长大，我们知道，如果不是出了这件事，你也不会…唉，说什么也晚了，叔伯们对你有亏欠，但这十年来我们也没过上一天安生日子，也算是受了报应了，今后好好做人，你是聪明娃，会有出息的，如果能回来，就回来吧，你阿婆的坟你不用牵挂，我们会记得打扫，啊……”

　　吴青的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流出了眼睛，他忙低下头，但却依然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半天才低低地开口，“对不起。”

　　“时间不早了，我们这就起程了，大娘，东西给我吧，好啦，大家都回去吧”杨文全开口说道。

　　“警官，瑞仔不是坏娃仔，你多教他，多照顾他。”赵大娘流着泪叮嘱恳求。

　　“我记得了，大娘，放心吧。”

　　车已经走出了村子，吴青却依然能感受到身后那几双眼睛的注视，如果说，在那全村大会上的认错多少有点被迫无奈，刚才那句对不起却是他发自内心的忏悔，从没有任何时候比现在更让他明白什么叫后悔，这些年来，自己到底都干了什么，他暗暗咬咬牙，想平复那纷乱的思绪。

　　“这些东西还是热的，你想不想吃？”坐在吴青身边的杨文全问他。

　　吴青摇摇头，不知怎么，他心乱如麻，一种莫名的苦闷抓住了他，为躲避老警察那双洞察一切的双眼，他闭上了眼睛，“我想睡觉。”他低声道。

　　杨文全果然不再打扰他，随着车子的来回摇晃，吴青的心渐渐安静下来，也许是昨晚被铐了一夜没有睡好的缘故，过不多久他竟真的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也不知睡了多长时间，一个紧急刹车把他吵醒，迷迷糊糊中他听到有人问：“出了什么事？”

　　“前面有人请求搭车。”

　　“是什么人？”

　　“本地人，是未婚夫妻，要到镇上去领结婚证。”

　　“请他们上来吧。”

　　……

　　上来的果然是一男一女，两人年纪都很轻，穿得更上下一身新，喜气洋洋。他们一上车就满口道谢，说是订好日子去镇里登记处，可不巧公共汽车又不通，只好搭车，多谢多谢。那对新人一边说着一边又分开了喜糖，当那新娘走进吴青他们的座位时，吴青原本半睁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睁大了，面色也微微一变，直到听到身旁杜小伟和杨文全的道谢声，他才忙垂下眼帘，但一颗心却“怦怦”跳个不停，怎么会是她？！

　　“侬请吃糖。”是她在对自己说话，吴青抬起头，还未开口，却听那家的男孩在前面叫喊：“喂，新娘子，他是个囚犯，用不着客气啦，你们最好还是离他远一点，免得让他的晦气冲了你们的好事。”

　　“博明，不要乱说话……”老者开口道。

　　“侬请吃糖。”那新娘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仍亲手剥开一块糖递向吴青道。

　　“谢谢”吴青摇摇头，“不用了”现在他哪有心思吃糖啊。

　　“新娘子剥开的喜糖可不能不吃”杨文全在旁边笑道，伸手替他接过，放到他嘴边命令道：“吃。”

　　吴青无奈地吃了糖，为怕流露心事，又仰头靠在后座上闭起眼睛。

　　“小阿妹，我可以坐这里嘛？”那女子带着浓浓乡音的声音又响起来。

　　“当然，姐姐，你好漂亮，我叫欧阳明珠，姐姐叫什么？”小女孩这样回答。

　　“叫我阿珍好了。”新娘回答道，同时，她在心里盘算着下一步的行动，只有两个‘雷子’应该问题不大。老天保佑，让我平安救四哥脱险。她不由在心中又默默祈祷着。但脸上却丝毫也不表现出来，与身旁那个洋气漂亮又毫无心机的小女孩聊了起来。

“阿珍，别作傻事。”与此同时，吴青也在心中祈求着，这个搭车的新娘不是别人，正是红珍儿，她曾和吴青来过清河村一次，而且知道吴青每年这个时候无论如何都要回这里祭祀亲人，所以竟要这里来等他，如果这次不是突然变故，吴青此时可能已和她在另一种情形下会合了，然后，他们会一起回南方去，重新开始生涯。然后又会面临被捕入狱。想到这里，吴青不禁苦笑了。他轻微的声息已惊动了身旁那个机警的老警察，吴青觉得他动了一下，将一个什么东西盖在自己的身上，他将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看清自己身上的一件外套，而且显然是从老警察身上刚脱下来的，吴青不由咬住嘴唇，仿佛那样就可以让自己纷乱的心绪平静下来。

　　他毫不知觉，本来嘛，他既不认识红玉珍，而且这种情况在这儿又极为普通，他自然察觉不到危险。“走吧，阿珍，求你啦，不要冒险，也不要为我而伤人，是的，我不要，宁可坐牢也不要。”吴青在心中自语。车子继续向前行驶着，车窗外只见道路两边的树木向后飞快地倒去。

　　“根仔，侬到前面，向司机阿哥说，我们在前面下车。”前面传来红玉珍清亮的声音，吴青的心又是突的一跳，他知道，行动马上就要开始了。

　　“你们不是要去镇上吗？还不到咧，这儿前不着村后…不…着……你，你要干什么？”他话未说完，胫下已多了一把明晃晃的匕首。与此同时，欧阳明珠惊呼一声，也被红珍儿用刀逼住。“向左开，快。”新郎对司机道，司机哆嗦着，车子歪歪扭扭地折向小路。杨文全和杜小伟早已拔枪在手，但红玉珍早料到他们会如此，将欧阳明珠挡在身前，“你们最好别动，否则她性命不保。”

　　程伯南一家万料不到竟然在这儿遇上了截匪，而且雪亮的刀子就横在欧阳明珠的脖胫上，完全乱了方寸。

　　“姑娘，千万手下留情，你要什么我们都答应，请你……”

　　“我要的东西不在你哪？而且，他是个人。”红珍儿说到这，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大声道：“四哥，你还好吗？不用担心，我一定救你出去。”

　　“阿珍，你不该来。”吴青看着她道。

　　红珍儿心头一热，不知何时，她的心里就只有四哥一个人啦，为了他，无论做任何事，她都心甘情愿。

　　“劫囚、袭警是什么罪？你们知道吗？”杨文全不动声色地道，杜小伟用枪对准吴青的头。

　　“说，让他们投案自首，争取宽大，否则只有死路一条。”

　　“我让他们走，你能不追究吗？”吴青望着杨文全，忽然道。

　　杨文全没有回答，红珍儿大叫，“我们不走。”这时那新郎道：“珍姐，到了。”

“下车。”车停了，这是一块废弃的荒地，红珍儿等将那倒霉的司机和吓得不住哭泣的欧阳明珠胁持下车，杨文全和杜小伟也只好随他们下来，但仍然对恃着。忽然，红玉珍一声呼哨，十几名歹徒象从地底下冒出来似，将几人团团围住。

　　“看到了，你们只有两个人，两只枪，就算你们可以自保，但是他们一家人的命可就难说了，告诉你们，为了救出四哥，我什么都干得出来，所以，废话少说，我只给你们十分钟，不一分钟选择，一分钟后，我会先拿她开刀，我说得出做得到。”说着，她将锋利的刀子在欧阳明珠胫上轻轻一抹，欧阳明珠粉嫩的脖子上立刻出现一道血痕。

　　“外公”欧阳明珠吃痛,无助地哭泣道。

　　“简直就是疯子，我跟你们拼了。”欧阳博明忍耐不住，鲁莽地要冲上前去，他身子刚动，红珍儿突然手一扬。

　　“阿珍，不要。”吴青不由大叫道，与此同时一声枪响，“铛啷“一声，一个匕首落在欧阳博明身前一步远的地方，众人见杜小伟的枪口正冒着轻烟。

　　“不许动，举手投降。”杜小伟喝道。

　　“要动手，好，阿根，撕票。”红珍儿手中扣着三把匕首，咬牙道。

　　“不要。”

　　“住手。”  吴青、杨文全、程伯南几乎同声道。

　　“手下留情。”

　　“姑娘，我们程家与你无冤无仇，求你高抬贵手，放了她，我可以给你一千万，不,你要多少钱，我都答应，只求你放了她……”程伯南声音颤抖地道，饶是他有几十年人生经验，现在也是一筹莫展。

　　“哈，兄弟们，你们听到了吗？他说要给我们一千万，你以为我们没见过钱吗？别说区区一千万，就是再多上十倍，你姑奶奶也不稀罕，要想放人，可以，咱们一个换一个，要不然，就算是同归于尽，我也绝不罢休。”红珍儿发狠地道。

　　“警官先生，请你们答应条件。”程玉暄走到杨文全身旁说。

　　“不行，我们是警察。”不等杨文全开口，杜小伟忍不住断然答道。

　　“你…”程玉暄为之气结，厉声道：“警察的责任是什么？让无辜的人送命，是你们正确的选择吗？更何况，如果不是为了帮助你们，我们又怎会惹上这无妄之灾，如果我女儿有任何闪失，我一定要控告你们处理不当。”杜小伟又气又急，急切地看向秘书的队长。杨文全紧盯着几米之外的匪徒，面色沉重。

　　“一分钟已经过去，我数到三，如果再不答应，我们只好不客气啦……”她冲后面男子一摆头，那用刀逼着司机走上来，“如果他们不放人，就拿他先开刀。”

　　“是，珍姐，老兄，记住，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周年。”抓着司机的新郎敲敲司机的头道。

　　司机一听，吓得腿都软了，站也站不稳，他带着哭腔道：“大姐，你高抬贵手，我什么也没干，放了我吧。”

　　“你别求我，你的命在警察手里，你要求就求他们。”红玉珍冷冷地道。

　　“警察同志，你们就…就听她的吧，我家里上有老，下有小，我不想死，我…呜呜……”他说着说着真哭了出来，一个大男人突然放声嚎啕，让人不禁又意外又好笑，但在场所有人却没有一个人能笑得出，本来一直哭泣的欧阳明珠见他如此，反倒止了泪，颤声道：“你们放了他吧，抓我一个就好，他家里人还等他回去。”

　　“住口，你这小丫头操心倒不少，今天救不出人，大家一起死。”红玉珍咬牙道，她说这句话倒不完全是吓唬人的，这几天没有吴青在自己身边，她就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如果这次不能成功，她宁愿陪他坐牢，也不愿与他分开。

　　眼见双方一触即发，吴青心中不由一片茫然，不管是阿珍还是那个小女孩谁有闪失都让他难以想像，尤其是阿珍，从小她就是个又任性又倔强的女孩，只要是她要做的事，就算赔上性命也一定要干到底，因此在帮里所有人甚至是师父都让着她几分，如果这一次她也使性不顾一切地救自己，不知会不会发生更糟的事。欧阳明珠那流血的脖胫已经证明她这次的决心。无论如何，一定要让阿珍和兄弟们全身而退。不知为什么，到此刻他自己竟一点没有逃走的欲望，只希望不要有人因为他而再受伤，想到这一点他自己也感到奇怪，本来他不是应该一心一意希望这次行动成功重获自由的吗？可为什么……

“吴青，这真是你想要的自由吗？想想清河村乡亲，想想你死去的阿婆，你这样走真能得到内心的自由吗？”杨文全的声音又再耳边响起，然而此时，红珍儿已经开始数了，“一，二……”

　　杜小伟咬着牙，焦急地望向杨文全，那目光的意思是——“拼了“，杨文全却微一摇头，他计算过，就算他和杜小伟一人对俩，但人质谁去救，在不能确实保证人质安全的情况下，他不能走这步险棋，毕竟那是两条人命啊！

　　“好啦，可以换人。”当红玉珍那句‘三’就要出口时，杨文全放下枪，高声道。

　　“杨队，你真要……”杜小伟不甘心地道。

　　“是的，我们的任务和两个生命相比是微不足道的。”杨文全说着已给吴青打开了手铐，“我曾说过，没有一个罪犯可以永远逃亡，而且 ，人的一生只有五个金币，不要让你的金币浪费掉”他再在少年的耳边低语道。

　　“少废话，把枪扔到地上”红珍儿喝道：“我们同时放人”她对身后的男子点点头。

　　“好好想想，这是你重新开始的机会。”杨文全最后对吴青说，放开了他的手。不知怎么，吴青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脚竟象是被定在了当地动弹不得。

　　“四哥，你没事吧。”红珍儿见吴青站在那里发愣，又着急又担心，忙高声问道。

　　“没事。”吴青这才清醒过来，暗暗咬咬牙，俯身将两支手枪抛进一个积水的水沟里，快步走到红玉珍身边低声道：“让兄弟们先走，人多反而碍事。”

　　红珍儿点点头，四哥一站在身后，她立刻觉得胆气一壮，于是呼哨一声，其它的人也都心领神会，他们是有备而来，早已定好了进退计划，因此不消吩咐，只一会功夫，十几个人就走了个一干二净，这一点，连杨文全和杜小伟两人看着都暗暗称奇。

　　“喂，还不放了我妹妹。”欧阳博明忍不住道。

　　“带她到车边，我发动车子，你放人。”吴青再在红珍儿耳边低声道。

　　红珍儿完全听他的指挥，三人来到车边，吴青发动了车子，红珍儿正要上车，忽然好坏具年轻的警察向他们直冲过来，她一慌，将欧阳明珠也胁持上车，吴青听到身后的车门关闭的声音，一踩油门，面包车就向前冲了出去。

　　车行出十几里，吴青稍稍放下了心,正想开口说话，忽听身后有哭泣的声音，他一惊，转头望去。

　　“不准哭，再闹，我就在你脸上划几刀。”红珍儿一边说一边将欧阳明珠的双手捆住。

　　只听“吱”的一声，车停住了。

　　“四哥，怎么停车啦？”红珍儿抬起头诧异地看着他。

　　“你问我，我还要问你呢，为什么把她也扯上来？我不是让你放了她吗？”吴青动气地道。

　　“本来是想放，可咱们现在还不安全，她还有利用价值，要不，咱们干脆绑架她，那个老头看起来挺有钱的样子，一千万，说起来就象一百块一样，咱们狠狠敲他一笔，那一定挺好玩的。”红珍儿说到这儿，笑嘻嘻地向吴青看去，却见他一丝笑模样也没有，神色似乎更加气恼，不由也面色一沉，问道：“你怎么啦，干嘛绷着脸啊。”

　　“你闹够了吧，这次闯下的乱子还不够大吗？”吴青憋不住地冲口而出。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这么做是为了谁呀？”红珍儿也有些认真了，推开欧阳明珠站起身与他对视着。

　　“我…好了，是我连累了你。”吴青妥协地点头。“可你也不能太任性，这是开玩笑的事吗？我们既然都没事了，就放了她吧.”说着，他上前扶起欧阳明珠。

　　“我偏不。”红珍儿心中不顺，偏和吴青拧着来，吴青心中烦躁，索性不理她，动手解开欧阳明珠手上的绳子，对她道：“你可以走了。”

　　“我说不放就是不放。”红珍儿见吴青不理睬自己，更使起了性子，一扭身站在门口

　　欧阳明珠十分怕她，本能地藏到吴青身后。

　　“阿珍，你让开。”吴青耐着性子道。

　　“我不。”

　　“你到底要干什么，袭警、飞刀伤人，你还不够威风吗？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也知道我想要什么，我不知道的是…你在想什么?我们拼了性命救你出来，你却大呼小叫地冲我发脾气，你怎么能这样对我？”说到最后，红珍儿委屈地哽咽了，她感到伤心。

眼泪浇息了怒火，吴青再次低下头，“对不起…这几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我的心有些乱，而且到现在我还一直后怕，如果因为我让你们发生意外，我会一辈子不安心的。”吴青放低了声音，暗暗叹了口气，正在这时，欧阳明珠在他身后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也不知是害怕还是寒冷，身子瑟瑟发抖起来。

　　“你还好吗？”吴青对这个小女孩颇有好感，这次连累她受到惊吓，心中十分歉疚，见她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不由心中怜惜，顺手脱下外套给她披上。红珍儿本来听他几句话已稍稍平息了怒气，但见他如此对待那女孩，心中又是一股无名火起，她上前一把扭住欧阳明珠的手臂，将她从吴青的身后脱出来，恨恨地道：“臭丫头，才一丁点大就知道勾引男人。”她手一使劲，欧阳明珠哪能经受得起，不由大声哀叫。吴青再也看不下去，上前一把推开红玉珍，挡在欧阳明珠身前，红珍儿被推得一个咧趄，头重重地撞在了车框上，吴青情急之下，出手未免失了分寸，心中不由懊悔，正要开口安慰，却见红珍儿站起身，疯了一般向欧阳明珠扑去，口中叫道：“我非杀了你。”欧阳明珠惊叫一声，转身向车门逃去，吴青没料到欧阳明珠展慌不择路竟会离开自己向旁边的车门逃去，眼见红珍儿匕首已指向她的背心，他不及多想，跨上一步，挡在两人中间。

　　只听一声音惊呼，匕首刺进了吴青的胸前，红珍儿愣住了，欧阳明珠也转过头来。

　　“你…你就算自己死也要保护她吗？好…好,我明白了，我离开。”红珍儿撇下刀，狂叫一声，拉开车门冲了出去。

　　“阿珍，你回来，你…去哪儿…”吴青叫道，怎耐他受伤严重，声音低得竟连自己也快听不到了。

　　“啊…血，好多血，喂，你怎么了?你醒醒啊……”在小女孩的呼唤中，吴青失去了知觉，他迷迷糊糊地，身体好象变成了一片树叶，轻飘飘的，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一阵巨痛让他恢复了意识，他睁开眼睛，看到老警察那熟悉的脸。

　　“怎么是他？自己不是已经和阿珍逃走了吗？难道又被他们抓了回来 ，那阿珍呢？”想到这儿，他也不知哪来的力量，呼地直起身，“她呢？你们把她怎么样了…啊？你们不能抓她，我在这儿，你们抓我…抓我……”说到这儿，他的身子挺不住了，摇摇欲坠

　　老警察扶住他，让他躺下，吴青重重地喘息着，刚才一动，胸口仿佛要撕裂般地疼痛，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

　　“你的伤口很深，千万不要乱动。”他听到老警察这样对自己道说。这时，他才渐渐想起刚刚发生的一切以及红珍儿冲出车门的事。

　　“老天保佑，阿珍，你千万别再回来。”他闭上眼睛，在心里祈祷。

　　“他醒了吗？”是那个小女孩的声音，声音听起来响亮有力，看来并无大碍，吴青心中感到宽慰，因为她的缘故自己又重新被捕，照理他心中该有些怨她，但他心中竟连丝毫怨恨的感觉都没有，反而觉得十分平静。

　　“你好吗？胸口疼不疼，刚刚你流了好多血，吓死我了。”欧阳明珠蹲在座位旁边，定定地看着他，说着话眼圈就又红了。

　　“你可真爱哭，不是告诉过你吗？泪水流多了会变成老太婆的。”吴青虚弱地笑道。

　　“你就是那个吹笛子的男孩对不对？我就知道是你。”欧阳明珠哽咽着道。

　　“杨队，附近都检查过了，没有人。”车门一开，杜小伟进来，对杨文全报告。低头一见吴青正注意地听着自己的话，厉声问道：“吴青，你的那个女同伙呢？她藏在哪儿？快说出来。”

　　吴青心中暗喜，自己果然没有猜错，他们没有抓到阿珍，那么现在就算自己死了，也没什么可担心的啦，他想着，缓缓闭上了眼睛。

　　“你……”杜小伟还想再说什么，杨文全冲他一摆手，“他的伤不轻，又失血过多，这样草草处理是不行的，必须尽快送医院，没时间了，我们得立刻起程。”

　　“这种人死了才好。”那女孩的哥哥没好气地道。

　　“博明，不许这么说话，怎么说，他也救了明珠，是我们程家的恩人，司机，赶快开车。”是那老人的声音。

　　车子启动了，只颠簸了几下，吴青就又疼昏了过去，人事不知。

当他再醒来的时候，是一个早晨，他被一阵叽叽喳喳的鸟叫声惊醒，那声音使他误以为自己又回到了清河村那两间倚山而建的茅屋之中。

　　“阿婆…”他迷迷糊糊地叫道，缓缓睁开眼睛。

　　“你想要什么？你醒了吗？能看到我吗？”吴青看到一个陌生的身穿白色大褂的中年妇人正和气地望着他。

　　“你是谁？我在哪儿？”吴青恢复了意识，开口询问。

　　“这是医院，我是这里的护士，你已经昏睡三天了。”那妇人温和地回答。

　　“三天？医院？”吴青重复着这个数字，想直起身来，然而只轻轻一动，立刻一阵钻心的巨痛传遍全身，他猝不及防，疼得满头是汗，神情十分狼狈。

　　“你没事吧？”中年妇人见状，连忙上前扶住他，“你大病初愈，千万不要乱动，知道吗？你这次真是很危险，现在你失血过多，需要静养。”

　　这护士说得没错，吴青此时确实感到头晕目眩，他知道这是失血过多的现象，无奈只好躺回枕头上去。

　　“你想喝水吗？”那护士又问，她的声音柔和悦耳，让人听了十分舒服。而且她的目光亲切和蔼，也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亲近，吴青点点头，他确实非常渴。

　　女护士娴熟地帮他把床摇起来，端来一只杯子，吴青正要伸手去接，她对他笑着摇摇头，“我来”然后她一勺一勺地将水吹凉了，再喂到他口中，吴青望着她那细心的动作，和蔼的神态，心中不由想起小时候病中阿婆照顾自己的情形，竟怔怔地呆住了。

　　“够了吗？”女护士见他不再张口却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轻声问道。

　　“呕，是，谢谢。”吴青觉察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睛。

　　女护士放下杯子，却没有立即走开，一边给他整理床铺，一边仔细打量着这个模样清秀端正的少年，记得当儿子杜小伟和他的另一个同事把他送到这来的时候，那样子可着实吓人，他浑身是血，气息奄奄，已是命在垂危，如果不是凭着年轻，这么重的伤，又流了这么多血，恐怕早就没命了。在这昏迷的三天里，他持续高烧不退，整晚说胡话，在所有的梦话中，喊得最多的就是“阿婆”这两个字，有一晚，他还牢牢抓住自己的手不放，口里喊着阿婆，不让自己离开。现在，这些病中的事他恐怕都不知道，那清亮的望向自己的目光显得既客气又陌生，有相当明显的距离感，想到这儿，方子倩禁不住抿嘴无声地笑了。

　　“你休息吧，我出去了，有什么需要就按你手边的那个红色按钮。”她对吴青道，听到他轻轻地“嗯”了一声，她才向门口走去，当她拉开房门时，男孩忽道：“等一下，你知道是谁送我来这儿的吗？”

　　“是杨警官和杜…杜警官，”方子倩说到第二个名字时又是一笑，这样叫儿子还真是不习惯。

　　“他们现在在哪儿？”病人问。

　　“他们这两天一直在这儿，今天时间还早，大概一会能过来，要我通知他们吗？”

　　“不必，我等他们来就是了，谢谢。”

　　“不客气，你好好休息”

　　关上房门，方子倩回到护士值班室，刚脱下白大褂挂好，几个接班的小护士走进来，一见她，纷纷与她打招呼。

　　“方护士长，下班了，才走哇。”

　　“小李，你来的正好，五号特护是你今天负责的病房吧，那个病人已经醒了……”她话未说完，那小护士立刻快人快语地打断她的话，“啊，那个犯人他活了，我们还都以他活不成了呢，怪不得人家说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伤那么重也没事，你说……”小护士嘻嘻哈哈地刚说到这，一眼看见护士长正不满地瞪着自己，连忙伸伸舌头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我们是医护人员，只要是病人，住进这里，我们都要一视同仁，绝不能用有色眼镜看人，更不能歧视病人，知道吗？小李，今天你要特别注意做好他的病情记录，还有，下午还要帮他换一次药，你当班的情况要做好记录，晚班回来我会检查。”

　　“好的，护士长。”小护士们咧咧嘴，低着头溜出门去了。

　　方子倩暗暗摇摇头，其实她知道在医院里对五号床有偏见的并不只是这些小护士 ，就连一些医生也是用一种消极态度进行治疗，病人送来的当晚，需要立即输血，当时血库里明明还有一袋血浆，但主治医生却以留存以备急需的理由拒绝给病人用，最后，与儿子一起来那个老警察真发火了，找到了院长，才为病人输了血，那孩子是AB型血，与自己是同一血型，其实，如果那晚院长不同意给他输血，方子倩也会输给他，她认为无论他是什么样的人，做为一名医护人员她都有责任拯救他的生命。

走在走廊上，她心中仍不由想着那个少年，他的相貌并不象是那种鲁莽无知的坏孩子，不知道为什么会误入歧途？

　　“请问，吴青住几号病房？”一个清脆甜美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她不由寻声望去，一个和声音一样甜美稚嫩的娃娃脸映入眼帘。

　　“这小姑娘长得可真可爱。”方子倩心中油然生出一种母性，望着那小女孩默默想道。

　　“吴青？他是几号住进来的？”门口值班的护士打开记录本，用一贯的淡漠态度问道。

　　“几号？”小女孩愣了一下，“这我不知道，不过他是在一二三…”她认真地掰着指头数了数：“三天前被送来的。”

　　“三天前？那是十一号，什么病？内科还是外科？”护士爱理不理地又问。

　　小姑娘显然又被问住了，怯怯地道：“什么内…外，我…我不懂。”

　　“你什么都有不知道让我们怎么查。”值班护士不耐烦地说道。

　　小女孩憋得小脸通红，半天才道：“对不起，不过，他伤得很重，流了好多血，请你们让我看看他，我真的好担心他。”小女孩说着显然十分着急，强忍着才没掉下泪来。

　　“小妹妹，他伤在哪儿你知道吗？”方子倩见此情景，忍不住走过去问。

　　“方护士长，”值班护士见是她，忙站起来，方子倩冲她点点头，亲切地来到小女孩的身前道：“别着急，慢慢说。”

　　“他是胸口被刺，他……”她话未说完，值班护士突然晃然大悟地“呕”了一声，打断她的话道：“你说的是那个劳改犯吧，你是他什么人啊？他妹子？”值班护士一边说着一边用异样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小女孩。

　　“什么劳改…他叫…”小女孩被她说糊涂了，喃喃地说着，方子倩忙拉住她的手道：“跟我来，我带你去见他。”

　　“真的，那太好了，请等一下，这是我要送给他的花，我花了一个早晨选的，漂亮吗？”小女孩将一大束鲜花从登记台上拿起来，稚气地对方子倩说道

　　“是，它们的确很漂亮。”方子倩望一眼花束道。

　　“我猜也是，那些护士姐姐都在看我的花吔。”小女孩得意地道。

　　方子倩心中苦笑，心道：“他们哪里是看花，明明是在看罪犯的亲戚。人心可畏，人言难违，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这些又岂是这个心地象雪花般纯净的小女孩所能想得到的。”

　　“他是你的哥哥吗？”方子倩问，她并不是好奇才问，只想分散这小女孩的注意力，让她不去注意身边那些无聊的人

　　“要是就好啦。”小女孩悻悻地道。

　　“什么？”方子倩本来是无心询问，但这句话却引起了她的注意。

　　“我认识他也只有四天，说过的话总共也不超过二十句而已，但这三天里他却帮了我两次，他身上的伤也是为了救我才会有的，外公、妈妈都不相信他是个好人，可是我相信，”

　　两人已走到病房前，方子倩停住脚步，轻声道：“就是这儿。”

　　小女孩似乎有些犹豫，站在门口，却没有立刻进去。

　　“怎么不去？”方子倩轻声问

　　小姑娘还是不动，满紧张地转头问方子倩：“阿姨，你看我的头发还好吗？”方子倩心中一乐，心想，真是小孩子，见她十分认真地望着自己，忙忍住笑认真地答道：“很好。”

　　“那，我的衣服呢？”小女孩还是不放心。

　　“很好哇，很漂亮。”方子倩再次肯定地回答。

　　小女孩心满意足地笑了，这才推开门，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进去。

　　吴青一直没睡，正仰望着天花板默默地想着心事，却不料欧阳明珠走了进来。

　　“你怎么来了？”他不由一愣了。

　　“你怎么样？我早就想来看你，可他们…总之你怎么样？”欧阳明珠刚一开口，长长的睫毛上就挂上了泪珠。

　　“我早就没事了。喂，可别在我这儿又哭得象老太婆，那你这颗明珠可就不漂亮喽。”吴青逗着她，心中感动，这小丫头与自己萍水相逢，对自己却还真是不错。

欧阳明珠破啼为笑，“还说呢，我还以为这次你又会装做不认识我了呢。”这句话触到了吴青的心事，他不由神色一暗，转开头，暗暗叹了一口气：“你是不该认识我的，更不该到这来”他幽幽地道。

　　“你说什么？”欧阳明珠没听清，探身问他。

　　“没什么，你来这儿，你家人知道吗？”他故意问她。

　　“我给他们留了字条的。”欧阳明民不知是计，据实相告。

　　原来如此，吴表心里明白了，原来这小丫头是偷跑出来看自己的。

　　“你回去吧，以后也别来了。”吴青温和而平静地道。

　　“为什么？我们是好朋友，以后你再不准不理我。”欧阳明珠撅起了小嘴，顿了一下，她垂下眼帘，轻声道：“要不，我会很伤心很伤心的，我会伤心死的。”

　　“朋友？你怎么能和我这种人是朋友。”吴青苦笑道。

　　“怎么不能，我们不已经是了吗？”欧阳明珠腼腆地道。

　　吴青心中苦闷，不愿深谈， 催促她道：“你还是快回去吧，别让他们担心，以后…我是说无论什么时候再见面的话，你最好就当我们不认识，是陌生人。”他沉吟着说。

　　“为什么？”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