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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归何处

第五章 回头是岸(8)

傍晚,杜志国家的二层小楼迎来了程伯南父女,方子倩虽然是和他们第一次见面,但一开门就认出了两人的身份,天宇的脸型和身材都与他父亲十分酷似,而姐弟俩的眼睛更是一模一样,看着他们,天宇似乎又站在自己面前,方子倩不由闭了闭眼睛,“都过去了,不要让他们再打扰你的生活,是该做个了断的时候了。”她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

  “你们好。”程玉暄父女简单地客气了几句之后,就迫不及待地进入了正题,“杜法官,当年犬子的案子听说你是参与了的,其实那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而且政府也已为他平反,对于他的死,我也不想再多问什么啦,听说天宇还留下了一妻一子,我们长居海外,消息知道的太晚了,二十年来天宇写给我唯一的家书,没想到竟会是他的遗书,而我也是在三年前才收到,我觉得很对不起孩子,尤其是那母子俩,这次我们回来,就是专程寻找他们的,希望你们能给我们一些线索,可以吗?”程伯南说完,期待而疲惫地望着两人,天知道这一番话多么让他痛心,暮年丧子,要不是以忙碌地寻找寄托着悲痛,他恐怕早已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啦。

  方子倩坐在那里,心中也在滴血,那大概是一生也难以抚平的伤痕吧!

  杜志国看看妻子,定了定神,开口道:“程老先生,其实你的来意我们非常明白,对往事我很报歉,关于你们要知道的事,他们母子现在……”他话未说完,被一直静坐不语的方子倩打断,只听她道:“太晚了,程先生,程天宇自杀后的第二天,他们封了他的家,使母子俩流落街头,无家可归,那…那母亲因为一时软弱,带着孩子一起投江了。”

  “什么?”程伯南父女几乎同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程伯南身子一晃,仰面向后倒去。

  “爸爸”

  “程老先生”杜志国等人齐声惊呼。

  凌晨,吴青被走廊传来的零乱的脚步声惊醒,凭这两天住院的经验,他知道肯定又是个急诊病号,听声音,那病人似乎被推进了自己隔壁的病房,看来,自己有邻居了,吴青自得其乐地想,但同时又不禁心绪怅然,是邻居又怎么样,对自己这种隔离病号来说,有跟没有是一样的,早晨那小丫头刚走,老警察就来了,这老警察倒挺有人情味,带来一大堆好吃的东西不说,案子的事竟也只字不提,只是让他安心养病,让吴青多少有点感激,虽然吴青口中不承认,但杨文全确实与他以前打过交道的一些警察不同,他能让人从心里敬重,而不仅仅是畏惧,不像有的警察动不动就用刑具压服,不过,从本质上来说,贼和警察绝对应该是对立的,因此吴青敬重归敬重,仍然对他保持着高度的警惕。

  不过,这几天他在脑子里总是不由自主地会想起那老警察的一些话,在他心底他早就认同了这些话,他知道那些话有道理,可是人生是能由自己选择的吗?在过去的岁月中,他尝过多少辛酸和无奈,谁会愿意当贼呢?可谁又肯给自己机会?吴青想得心里又难受起来,一手抚着伤口想动动身子,有了以前的经验,这一次他小心了些,还算顺利,虽然疼出了一身大汗,但总算是自己坐起来了,吴青不由长吁一口气,心是感到一丝畅快,窗外,红红的太阳正冉冉升起,吴青望着这久违了的景色,心中不由自主地萌生出新的希望。

  杜志国和方子倩直到凌晨才回家,两人整晚没睡,却谁也没有丝毫的困乏,坐在沙发上,杜志国道:“为什么要那么说?为什么要向他们隐瞒实情?”

  “这本来就是实情,瑞儿已经不在了,说什么都晚了。”

  “可你自己还活着。”

  “不,程天宇的妻子方慧兰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是方子倩。”

  “子倩,现实是不能回避的,过去的事……”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志国,这句话不是你告诉我的吗?当年,我一念之差就这样永远失去了我的孩子,这些年你知道我是怎么熬过来的吗?现在,我决定忘记,与程家真正做个了断,这种心情,难道你不明白吗?”方子倩苍白的脸上泛着激动的红云。

  杜志国看着她,说不出的心痛。“这是一个多么好的女人啊,为什么上天总是将不幸加在她的身上?!”他站起身,将柔弱的妻子轻轻搂在怀中,抚着那已闪现银发的鬓边,心疼地道:“我知道,我知道,你是想将过去忘记,想好好珍惜现在,你是为我和小伟着想,可是我不想让你受内心的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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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回头是岸(9)

“不,我没有难受,想清楚了,反而轻松了,志国,让我一家人永远快快乐乐在一起,永远不分开。”方子倩在杜志国的怀中哽咽着。

  转眼一个星期过去了,吴青的伤康复得很快,他已经能下床稍微活动活动了,但是这样一来,日子反而变得更加无聊,因为他不能向别的病人一样到院子里散步,无论怎么走也只是病房这方寸之地,让他的情绪多少也有些烦躁。

  这天早晨,他打开窗子想散散心,一抬头,看到窗后的一株垂柳,柳枝又细又长,一直垂到窗前,看着它,吴青又不自禁地想起了往事,小时候,虽然他只是个孩子,但因为阿婆年迈,早早就下地和阿婆一起干活,每当他在清晨和黄昏经过小河边那一株株垂柳时,他总要阿婆给他折个柳哨,放在口里“嘘嘘“地吹,那时尽管日子过得艰辛疲惫,但欢快的哨音却给他们带来很多快乐和希望,那种快乐是那样充实,那样无忧无虑,而他大概也有十年没有再吹过柳哨了。吴青想着想着,不由自主向柳枝伸出手去。

  “不许动,谁让你开窗户的?靠墙站好。”一声断喝打断了吴青的瑕想,柳枝也被人从身后抢了过去。

  “好哇,人赃并获,你又想逃哇,小子,这回看你还逃得出老子的手掌心。”说话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年轻警察{他抓着那柳枝,象抓到了什么宝贝似的得意地望着吴青,在他旁边,是与老警察一起押送自己回来的那个姓杜的警官。

  “白痴,老子再想逃,也不会这副模样在光天化日下越狱。”吴青在心中自语,他懒得解释,任由他们将自己浑身上下翻腾个遍。

  “没有工具?那一定是有同伙啦,没错,你那群孤朋狗党是不是又在玩什么花样?快说。” 那身材魁梧的年轻警察毛手毛脚地用手推了他一把,这一下正按在他的伤处,吴青疼得忍不住捂着伤口弯下腰。

  “喂,装病这一招你也已经用过了,我才不会上当,起来站好,老实回答问题。”年轻警察说道{

  吴青已疼得满头冷汗,喘气都不匀了,强忍着才没有叫出声来,他冷冷地瞪着两人,给他们来个不理不睬。

  “哟,小子,傲啊,你以为自己会那么个三猫两腿的把式就了不起啦,我还告诉你,我们这儿你这号人见多了,整一个老实一个,你还别不服气。”那警察又道。

  吴青怒极反笑,直起身来,干脆扭开头,眼睛望向窗外。

  那警察冷冷一笑,不说话,突然一扬手,响亮地抽了吴青一个耳光,吴青被打得头歪到一边,站在一旁的杜小伟也愣住了,在警校他被告知不能对犯人滥用武力,但此时队友刘杰却对一个受伤的犯人动手,这显然有违纪律,他知道刘杰一直因为上次被偷袭的事耿耿于怀,虽然这名犯人也确实罪有应得,但动手打人是不能解决问题的,于是他道:“小刘,别动手。”

  话音未落,谁料吴青却突然挥拳向刘杰打去,刘杰没想到他敢还手,竟没有闪开,这一拳正打在眼眶上,刘杰的眼圈上立刻出现一块乌青。

  “好小子,真有种。”刘杰差点气炸了肺,正要扑上去,杨文全出现在门口,一见屋里这副情景,忙喝道:“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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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回头是岸(10)

天已经黑了,但警察仍然在五号病房未走,有些消息灵通的小护士早将下午发生的事在医院传了个遍,因此晚班方子倩一进更衣室就听到关于五号病房的犯人打警察想逃跑的事情。

  “真看不出来,每次去给他打针换药他都不言不语的,打人却下狠手,那警察那么大个子,眼睛都让他打得跟熊猫似的,你说他有多凶。”

  “哎呀,那以后我可不敢再去他病房啦。”

  “我也是,听说,他们这种人都心理变态的。”

  “真的,哎呀,明天有我的班,我得休假啦。”

  听着这些叽叽喳喳的议论,方子倩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不由快步向病房走去。

  从杨文全上午来这儿看到那一幕到现在,做为当事人的吴青始终一言不发,据刘杰汇报,他是发现吴青企图逃跑,出手阻止,但吴青却负偶顽抗,打伤了自己。

  当吴青听到刘杰对自己的控诉后,只是鄙视地瞟了他一眼,就再没有任何表示,倒是刘杰显得异常激动,差点在医院里对吴青破口大骂。杨文全只好让人先和他回去。

  现在,屋里只剩下他和吴青两人,沉默了一会,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一些,缓缓道:“吴青,我现在并不是逼你说什么,也不是非要你的供词不可,但你必须认识到自己的行为是错误的,是违法的,你已经是成人啦,你应该懂得为自己行为负责的道理。”

  “我没错,用不着负责。”吴青终于开口了,但这句话却让杨文全更为恼火,在心中压了半日的怒火终于忍不住爆发了出来。

  “什么?你没错?你打人没错?你是不是还认为打了警察是件值得炫耀的事,啊?”杨文全吼道。

  “我从没这样说过。”吴青生硬地道。

  “可你却这么做了,这次从清河村回来,我以为你会领悟到什么,我以为你会重新考虑你人生的方向,可你,一点没变,你的行为与那些地痞打手有什么区别?”

  吴青咬着嘴唇,不吭声,但却也失去了刚才的平静,胸口激动地起伏着。

  “你为什么不说话?装哑巴可以逃避处罚吗?你这个没脑袋,没出息的大笨蛋,是我看走了眼,你不配我再浪费口舌。”杨文全说完,扭身要走。

  “站住,你凭什么骂我是没脑袋,没出息的大笨蛋,你们以为自己是警察就可以随便骂人,打人吗?没错,我是囚犯,可我也是个人,你们可以惩罚我,但没资格侮辱我,士可杀不可辱。”

  “好个士可杀不可辱,要想得到别人的尊重,你得做点让人尊重的事情出来,动不动就挥拳相向,甚至在监禁期间都这么肆无忌惮,你让别人还能怎么对待你?”

  “照你的意思,我应该任人欺侮,打不还口,骂不还口喽。”

  “谁欺侮你了?如果你的行为没有差错,又怎么会惹人怀疑。”

  “明白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反正你们警察都是一样,官官相护。”吴青负气道。

  正在这时,方子倩敲门进来,杨文全一见是她,连忙看看表,才知已经过了晚饭的时间,拎起自己的公文包压着怒气对吴青道:“到这吧,这次动手会记录在案,对逃跑的事情我们也会做深入调查。”

  吴青冷漠地听着,倔强地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门重重地关上了,随着那关门声,吴青觉得自己心中刚刚敞开的那扇门似乎也随着它紧紧关闭啦,吴青垂下眼帘暗暗咬紧牙,抑制着心中的委屈和烦躁。

  “你还好吗?”方子倩怜惜地望着他,一个多星期的相处,多少让她对这个男孩产生了一些感情,她本来就是一个极为母性的人,而看着面前的男孩儿,常会使她想起自己失踪了的、至今不知生死的孩子,如果他还活着,年纪应该跟他差不多大。因此,在内心深处又对他多了一份回护之情。

  “我没事。”吴青看她一眼,淡淡回答,但方子倩仍听出了那话语中的无奈和悲伤。

  “心里如果有委屈,为什么不说出来呢?闷在心里会生病的。”方子倩柔声道。

  “我没事。”吴青说着,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声音,他心绪烦躁,但一接触到方子倩充满关切的目光,想到这几天她对自己的悉心照料,不由长吁一口气,重又低下头,轻声道:“我真的没事,您不用管我。”

  方子倩暗暗叹息,知道自己没法帮他,也不再说什么,走到桌边,拿起药棉和纱布,“你该换药啦,来,我帮你换药,然后就去吃饭。”

  “放那我自己就可以了,我不饿,你出去吧。”吴青很快地回答。

  “你这样可不行,就算发生天大的事,身体可不能不珍惜。”

  “像我这种人,珍惜身体有什么意义,不是应该早点在这世上被消灭才对。”

  “你说什么?”

  “我说我是个罪犯,是你们眼中的坏蛋,是这个社会的垃圾,应该被清除掉不是吗?”

  “你怎么能这么说自己呢?你不应该这么想。”

  “那我应该怎么想?”吴青背向方子倩,终于忍不住大声吼道。

  方子倩从没见他如此激动发这么大脾气,一时不知怎样安慰他才好,只好担心地望着他。

  “对不起,我…我不该对您说这些,您离开吧,我想自己静一静。”吴青头抵着墙壁,神色沮丧地道。

  “也好,我一会再来看你,不管你曾做过什么,也不管这世上有多少人不理解你,但你就算为了你的父母和亲人也该重新振作起来。”

  女护士长出去了,但她那善意的安慰却恰恰刺痛了吴青的心。

  “你错了,在这世上,没有人牵挂我的死活,我的存在……本来就是多余的。”吴青在心中自语,那种椎心刺骨的心痛让他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墙边地板上。

  “为什么要抛弃我?为什么?你们在哪里?你们是谁?”他将头埋在膝盖上,无声地呜咽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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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回头是岸(11)

天已黑了,杨文全下班锁门时看到杜小伟还在办公室里,意外地停住脚步。“小伟,还没走哇。”他低头看看表,“快十点了,回去吧,明天再干。”他笑着对他道。

  两人一块下了楼,走过路边滩,杨文全才想起晚饭还没吃,一问之下,杜小伟也没有吃,便拉他一起坐下,杨文全点了饭菜,两人一边吃一边聊。

  “刚才看你在整理的是‘7。15’那个案子的材料吧。”

  “嗯,候处让我把以前的笔录再理一理,等吴青伤治得差不多了,就提审他。”

  听他提到吴青,杨文全心中不由叹息,忽然想到一件事。

  “今天下午医院的事,你也在场是吗?”

  “嗯。”杜小伟一边答应,一边不自觉地停了筷子。

  “你觉得吴青是企图逃跑吗?”

  “好象是。”

  “好象?为什么这么说?”杨文全抬起头望着他

  杜小伟抿抿嘴唇,似乎欲言又止。

  “有什么想法就说出来。”杨文全道。

  “是这样。”杜小伟下了决心,将前后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这么说,你们进去的时候他只是站在窗边伸手去折柳枝?”杨文全皱眉道。

  “单从看到的来讲是这样,不过,小刘说的也有他的道理,他没事站那折柳枝干什么,他们这种人狡猾得很,还是应该多防备。”

  “是小刘先动手打人的是吗?然后吴青才还手。”

  杜小伟脸一红,支支吾吾地没有吭声。杨文全叹了口气,放缓口气道:“小伟,我们警察对待犯人的纪律你是知道的,作为一个执法者,我们的宗旨是什么?法律所赋予我们的权力不是用来报私怨,而是要用它惩恶扬善,维护正义和公理,如果我们不能谨慎我们的行为,就会让人民对我们的法律产生疑问,甚至会失去群众的信任,到那时候,我们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

  杜小伟的脸更红了,好半天才道:“可是我不明白,他如果不是企图逃跑,干嘛要去折柳枝?”话音刚落,忽然两人身后传来哭闹事的声音,“妈妈,我要折柳枝,我要吹哨……”

  两人一听柳枝,不由同时心中一动,扭头向那声音望去,只见一个小男孩正牵着他妈妈的手乱扭着身子耍赖。

  “我要嘛…我就是要嘛……”

  “你这孩子真讨厌,三更半夜不睡觉,偏吵着出来折什么柳哨,好啦,好啦,够了吧,小祖宗。”母亲气极败坏却又无可奈何地道。

  男孩小手握了满满一把柳枝,脸上还有泪花却咧开小嘴笑了。

  母子俩走了,杨文全用手搔搔头,望着杜小伟:“你说他会不会也是因为……”

  “不会吧,这…这可能吗?”杜小伟一口饭差点喷出来。

  杨文全没有回答,习惯地点上一枝烟,有滋有味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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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你在何方?(1)

“睡得好吗?今天天气不错,我推你出去转转好吗?”一大早,方子倩来到吴青的病房,这样对他说。

  “这可以吗?”在窗前闷坐的吴青吃惊地抬起头来。

  “这有什么不可以?”方子倩道,出去不一会,推来一辆轮椅。

  “走吧。”她笑容可掬地对病人道。

  吴青不敢相信地望望轮椅,再望望她,“这样…真的可以吗?”

  “你这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的,你是病人,在医院就听我的好了。我就行就一定行。”方子倩明白他的心思,有些心疼又有点心酸地命令道。

  这确实是一个好天气,吴青坐在医院的绿草坪上,感受着温暖的阳光,和如轻纱般拂面而过的微风,心中十分感慨,抬起头,他仰视着湛兰色的天空,久久不愿将目光移开,天空可真美,那种蓝色既纯净,又明透,就象美玉一样,圆润无瑕,让人禁不住想去触摸。随着轮椅的移动,他们经过一株柳树。

  “等一下。”吴青冲口说道。

  “什么事?”推着车子的方子倩忙俯身问道。

  “我想…呕,算了。”吴青欲言又止,摇摇头,“没事。”

  “有什么事就说出来,不要紧。”

  “没事,真的没事,我们也出来半天了,不如回去吧。”吴青忽然意兴索然地道。

  方子倩没说什么,车子转一个弯,向病房走去。

  两人进了病房,吴青走下轮椅时,一低头,却看到轮椅上有两个翠绿的柳枝。

  “这是什么?”吴青不由自主地低语。

  “这个嘛,一会你就知道,这是阿姨给你的一个惊喜。”方子倩笑吟吟地道,弯腰拿起柳枝,坐到桌边,又道:“你先到床上休息吧,一会再给你看。”

  吴青心中虽有些怀疑,但不好意思再问什么,顺从地坐回床上。不大一会,方子倩向他走来,“给你试试这个。”

  在她的手掌上,是两个小小的柳哨。

  “柳哨?您怎么想起做这个。”吴青又惊又喜地道。

  “看你刚才在柳树下的样子,不知怎么就想到了这个。”方子倩怜爱地道:“你喜欢吗?”

  “嗯,”吴青笑了,有点不好意思,他自嘲地道:“您别笑我,这些天真闷死我了。我…我可以试试吗?”他拿过一只柳哨道。

  方子倩笑着点点头,吴青先轻轻试了试,随即一支轻快流畅的曲子从他唇边滑出,紧接着清脆、嘹亮的哨音在整个病室中欢快地响起来。方子倩看到,吴青那本显得十分苍白的脸庞变得明朗而富有生气,总是沉郁黯淡的目光也充满了感情。方子倩听得津津有味,然而曲子没有吹完就吴青咳了起来,方子倩有些后悔,她知道这是因为胸口的伤还未好的缘故。

  “你感觉怎么样?都怪我,不该给你做这个,看来你的伤还得养着才行,还是把它给我吧。”方子倩一边抚着他的背一边着急地说道。

  “别……咳咳……别……”吴青连忙对她连连摆手,喘息着道:“方…方姨,您让我留着吧,我只吹一会儿,您不知道,昨天我为了折个柳哨,让那帮臭警察又骂又打又冤枉,想起来就气……”吴青心情激动之下,忍不住对方子倩吐露了心语。

  “你说什么?你的意思是昨天你在窗边只是想折个柳哨?”方子倩也不知是趄没听清楚还是怎的,大声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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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你在何方?(2)

“嗯,”吴青长长喘一口气,抿抿嘴唇,苦笑道:“不相信吧,我猜他们也不会相信这么可笑的理由,但是当时我,真的只想折个柳哨罢了。”顿了顿,他轻轻地道:“小时候,阿婆常会给我折柳哨,让我吹给她听,我也喜欢吹,那时候,我以为她真的很爱听,可有一次,无意间听她和邻居大婶聊天,才知道她其实早就听不到声音啦。只有下雨打雷,她才会偶尔听到一点‘轰隆隆’的雷声。”吴青低下头,一时说不下去了。

  看着男孩那悲伤的表情,一种发自内心的痛惜和疼爱,使方子倩自然而然地伸手将他的头揽在怀中。“可怜的孩子,”她无言地抱着他,一瞬间,她几乎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只是象一个母亲一样全心全意地拥抱着自己的儿子,全心全意地去安抚那颗受伤的心灵。

  吴青顺从地一动不动地靠在她的怀中,咸咸的泪水涌上来又咽下去,此刻,他不能移动,也不敢开口,那种强烈的孺子之情让他无法控制,在心中滚过无数遍的问题再一次占据了他的思想,“为什么要抛弃我?谁能回答我啊。”

  好半天,吴青离开方子倩直起身,背转身子坐到窗边的椅子上。

  “我真…真是没出息,您一定在笑我吧,可能住院住久了,连脑子也坏了,最近总是想这些无聊的事,您不用管我,我自己一会儿就好。”他涩声道。

  方子倩暗暗叹了口气,这些天对他的照顾多少也了解一点他的性格,他是那种极独力要强的孩子,如果不到伤心处,绝不会轻易流露感情,但这样一来,就使她更加怜惜他的处境。

  “不管原因多么让人不能接受,你应该说心里话,不然会让人误会你的,不是吗?”方子倩柔声道。

  “他们不会相信我的,反正已经这样了,我也不在乎再多一条罪名。”话音未落,房门忽然开了,一个声音道:“谁说不相信,说你没脑子你真是没脑子。”在吴青愕然不知所措的目光中,杨文全、杜小伟和垂头丧气的刘杰鱼贯而入。

  杨文全望着满脸疑惑的吴青接着道:“记住,只有你首先相信别人,然后才能让别人相信你。”杜小伟从床边桌子上的花瓶里掏出一个钮扣一样的东西,然后放一个小录音机在上面,一按放音键,刚才吴青和方子倩两人的对话清晰地在屋子里响起来。

  吴青抿抿嘴唇,无言地扭开头。

  “昨天,我们的警员判断有误,对你态度也不冷静,我代表他向你倒歉。”杨文全语气郑重地对吴青道。

  “不用,我也受不起,你们有什么直说就是了,废话我不想听。”吴青漠然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背向众人道。

  “你说什么?”刘杰忍不住踏上一步,本能地握紧了拳头,杜小伟也瞪着吴青。

  杨文全冲两人摆摆手,走到吴青身后,沉吟了一下,正色道:“吴青,从你被捕到现在也有三个多月了,我不知道以前你对法律是怎么想的,但现在我要告诉你,还是那名话,法律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说完他转身离去,刘杰恨恨地瞪了吴青一眼,也随后离去了,杜小伟走过方子倩身边略微一停,轻声道;“妈,谢谢你。”

  方子倩慈爱地笑笑,目送儿子走出房间。站在一旁的吴青听到这句话却不由全身一震,目光复杂地盯着方子倩。

  “怎么了?”方子倩转回头,见吴青神色有异,忙道:“是不是伤口又疼啦?你看,尽瞎忙了,该给你换药了。”她欲为吴青检视胸口,吴青却避开了。

  “不用了,请你出去。”他用陌生的目光看着她道。 

  “你……这是怎么了?你好象在生气?”方子倩看着吴青的脸色道。

  吴青避开她的目光,背转过身去,咬牙道:“我有什么资格生气?有个儿子当警察很辛苦吧,还要……还要帮他套犯人的口供,我还以为……算了,怎么会有人真的在意一堆垃圾。你想知道什么?或者应该问他们让你从我这套出什么?我可以告诉你,算是报答这些天你对我的照顾吧。”吴青一字一句地道。

  方子倩好半天才明白过来,心里不禁又惊慌又冤枉,连忙道:“你误会了,是这么回事……”

  “不需要解释,如果你还这样对我,我真的会恨你。”顿了顿,他又道:“你一定很爱你的儿子吧,我不怪你,他们要你从我这儿知道什么,你尽…尽管问,能说的,我一定会说。”

  “够了。”方子倩大声打断了他的话,生平第一次她对自己的病人这样说话,因为她实在不能忍受吴青将她说成那么不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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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你在何方?(3)

“你真的误会了,”她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勉强用平静的口吻道。“没有谁让我做什么,是我知道昨天的事,替你着急,主动去找了杨警官,大家才想出这个主意让你说出心里话。这并不是象你想的有什么预谋。我是小伟的母亲也只是这件事的一个巧合而已,你真的不必想太多。”

  “是吗?也真够巧,而且对付我这种傻瓜真是个好主意。”吴青的话中带着浓浓的火药味。

  “对不起,也许这么做有些欠妥当,但我们真的是想帮你的。我们……”方子倩不甘心,耐着性子解释道。

  “多谢。”吴青极快地打断她的话,语气冷得让人心寒。

  方子倩见他如此,知道他仍然不相信自己,心中也不禁懊恼,话中带气道:“你不相信我也没办法,该做的我都做了,你自己静一静,我先出去。”她真的走了。

  听到关门声,吴青推开窗户,用尽全身力气将一直紧紧捏在手中的柳哨远远扔出去,然后他软倒在窗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无声的泪水在他苍白的面颊上弥散流淌。

  这天下班,方子倩向医务室提出休一个星期短假,医务主任听到她的请求,二话不说,立即批了假,还问寒问暖一番,千叮万嘱好好休息。从医务室出来,方子倩直接上了公共汽车,望着车窗外的暮色,方子倩长长地叹了口气,不快的心情稍稍有了些好转。

  其实,也难怪医务主任用那样的态度对待自己休假,算起来,自从在这个医院工作,好象竟然从未休过一天假,十多年了,照顾过的病人不计其数,虽然情况不一,但是象这次遇到的情况却还是第一次,一想到那个男孩,方子倩又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也难怪他会误会自己,如果小伟真拜托她做什么事,她一定会尽全力帮他,毕竟,她是他的母亲,她不帮他谁帮他呢?可是,为什么面对那个男孩又会觉得这么做是如此不堪,使她忍不住想要辩解呢?唉,人哪……

  吴青一夜没睡,第二天早饭时,他也没有起来,往常遇到这种情况,方子倩都会叫醒他或者给他留份早饭,这次却没人来理他。十点钟的时候,一个陌生的小护士来给他换药,不知是手生还是紧张,那小护士的手总是不听使唤,好几次碰到吴青的伤处,好不容易捱到她换了药,吴青已经精疲力尽了。

  见小护士出去,他正想躺下接着睡觉,不想门外又传来敲门声,他又饿又累,伤口也一阵一阵钻心疼痛,心情恶劣到了极点,冲门口大叫道:“门开着,要进就滚进来。”

  “哟,脾气不小。”门开了,值勤的警察伸头往里扫了一眼,又冲门外说话,“你没找错病房吧,那好,进去吧,不过得快点,只有十分钟。”

  话音未落,欧阳明珠那张可爱的娃娃脸就出现在门口,她手中抱着一个漂亮的纸盒,纸盒上还扎着彩带,一见吴青,咧着小嘴喜滋滋地来到床前。

  “你怎么又来了?”吴青心情不好,生硬地说道,半躺的身体动也不动。

  欧阳明珠明亮的目光一暗,但随即放下纸盒,好脾气地道:“你看我带什么来了。”她一边说一边忙着把纸盒打开,那是一个漂亮的蛋糕,做成别致的心形图案,中间还用几颗新鲜的草莓点缀着,十分醒目,吴青见那蛋糕上写着“I LOVE YOU”,心中不由一动,垂下眼帘。

  “怎么,你不喜欢啊?这是我特地给你订的,本来我想自己烤一个给你吃,但是我太笨,怎么也学不会,我又想快点来看你,只好找人帮忙啦,不过中间的字是我写的,还有草莓也是我亲手摘的。”

  “字,这哪有字啊。”吴青眨眨眼睛,望望蛋糕说道。

  “是…是英文啦。”

  “呕,英文,那我不懂,我连汉字都不认识几个,可以吃吗?我很饿。”吴青道。

  “呕,”欧阳明珠答应着,口气明显有些失落。

  蛋糕一切开,吴青就狼吞虎咽在吃起来,他只是吃,一句话不说,不一会就将整个蛋糕吃个精光,似乎还意犹未足。

  “还有吗?”他问。

  “你…还没吃饱?那好我马上去买给你。”欧阳明珠眨眨眼睛道

  “不用了。”吴青将身子缩进被子里,“你回去吧,我想睡觉。”

  欧阳明珠心中更加感到失望,眼巴巴地望着他,但吴青却再没有看她一眼,不知是有意无意,翻一个身,用后背向着她,就再也不动了。

  欧阳明珠呆呆地站了一会,忽然明白了什么,猛地转身奔出门去,门再一次被重重带上,反向而卧的吴青听到身后的关门声,默默咬住嘴唇,在心里道:“对不起,我们还是做陌生人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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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你在何方?(4)

病房外面,欧阳明珠忍不住在走廊的椅子上哭泣,门口值勤的警察和来回经过的小护士都不时投来好奇的目光,这时,程玉暄和儿子从走廊的另一头走了过来。

  “妈妈,你看,那不是明珠吗?她在干什么?”欧阳博明眼尖,一眼看到妹妹,有些诧异地说道。

  欧阳明珠真的伤心了,长这么大从未如此伤心过,吴青的态度分明是讨厌自己,为什么自己会让他如此讨厌呢?

  “喂,流鼻涕的爱哭鬼,你早到了吗?”是哥哥的声音,欧阳明珠吓了一跳,她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站起身飞快地跑开了。

  “哎,你去哪儿?回来。”欧阳博明本能地追了几步,但欧阳明珠头也不回,竟拐个弯不见了。“搞什么?古里古怪的。”欧阳博明停住脚步,嘟嚷着回到母亲身边。

  “你们是她的家人吧。”忽然一个身着制服,四十岁左右的警卫开口在旁边说道:“这女孩子到了十四、五岁,最让人伤脑筋了,看在都为人父母的份上,我在这就多一句嘴,你们家这个小丫头,得好好管管了。”

  “你说什么?你在和我们说话?”欧阳博明皱眉望望他,挑起了眉毛。

  程玉暄将儿子从身前拉开,客气地道:“您能说清楚一点吗?我听不明白。”

  “我也是爱多嘴,不过看这小姑娘挺讨人喜欢,也挺单纯,可别让人给骗喽。”老警卫罗罗嗦嗦地道:“是这么回事,小姑娘好象对里面那小子不错,刚才提了东西去看他,但进去不一会,就哭着出来了。”

  “什么,谁敢欺负我妹妹?”欧阳博明气冲冲地道,举步就要往里闯。

  “哎,这地方你可不能随便进。”老警卫忙拦住他。

  “怎么?见不得人啊。”

  “还真是让你说着了。”老警卫嘿嘿一笑,冲里面一撇嘴,“你以为我们给什么人站岗放哨的。他呀,少年犯,满十八岁就是现刑犯,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唉,现在的孩子呀……”老警卫发出了由衷的叹息。

  “囚犯?!”欧阳博明忽然若有所悟,“我知道了,一定是那小子。”

  “好了。”程玉暄很快地打断儿子的话,对那老警卫点点头,“多谢。”

  一边走着,欧阳博明仍忍不住唠叨,“怪不得一大早就看不见影子。”

  在一间高级单人病房中,程伯南正在看报纸,看到母子两人进来,他摘下老花镜,“你们来了,怎么,明珠没跟你们在一起吗?”

  “别提了,她刚才……”欧阳博明正要冲口而出,程玉暄接道:“没事,过一会也许就会来。”

  “不对,一定有事,明珠有什么事?说实话。”程伯南望着两人的神色用不容置疑的口气问道。

  程玉暄听父亲如此问,知道不可能再隐瞒,只好将刚才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是跟我们一起到这儿的那个男孩吗?”沉默半晌,程伯南问。

  “虽然不能十分确定,但我认为应该是他。”程玉暄回答:“爸,我知道您最疼珠儿,但这件事我觉得用不着太在意,珠儿其实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照我看来,她对那个男孩只是有些好奇罢了。”

  “你觉得只是这样吗?”程伯南仍然忧心忡忡地道。

  “是的,只要我们一离开这,她很快就会忘了这儿发生的一切。”

  “唉……”程伯南长叹一声音,心道:“但愿如此,二十年前,对于天宇与那个女孩子的偶然相识,自己不也是曾经这么轻率地下过判断吗?然而事实证明自己是错啦。”他没有把这些话说给女儿,只是简单地道:“玉暄,你去订今天回去的飞机票,我们今晚就起程。”

  程玉暄没有立刻回答,沉吟道:“可是,你的身体……”

  “没关系,去吧,订今晚最早的一班,越快越好。”

  “我知道啦,爸爸,现在我就去办出院手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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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你在何方?(5)

来到窗前,程伯南眼中慢慢被泪水弥漫。“天宇,爸爸又要走了,不过,爸爸一定还会回来,不会让你一个人孤伶伶地留在这儿的。”

  方子倩一早起来,几乎忘记了休假的事情,洗漱完毕,急匆匆穿好外套,拎起皮包就往外走。

  “子倩,一大早的,你要去哪?”刚起床不久的杜志国见状忙问。

  “上班去,今天我的早班”方子倩站在门边回答。

  “上班?”杜志国一愣,注目望向妻子“昨天你不是刚请假吗?怎么,这么快他们又叫你回去呀。”

  对呀!方子倩猛然醒悟,自己不是刚休假的吗?哪有什么班可上啊!真是糊涂!她停在那,不由自己也笑了。

  “怎么了,子倩?”听到杜志国关切地询问声,她连忙转回身,放下手提包,一边脱外套,一边道:“我忘了。”又自嘲笑笑,“我真的上年纪了,什么事一会就忘。”

  杜志国注意地看了看妻子的脸色,从昨晚他就一直觉得方子倩好象是有心事,但又不好明问,想了想,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我记得好象认识你就从未见你休息过,其实偶尔休假是应当的,人的身体就象不停旋转的时钟,弦绷得太紧不利于健康,我说的对吧,护士长同志。”

  “还好意思说我,你又何尝不是,好啦,现在我的时钟已经暂停啦,不知道大法官什么时候能休‘庭’歇歇呢?”方子倩笑吟吟地将了他一军。

  杜志国倒真被问住了,一时竟是哑口无言,没错,算来自己好象也有许多年没有休息啦,不要说正常休假,即使年节也会时常因为手中的案子而加班,二十年来,他和方子倩都不约而同地把精力放到了各自的工作上,两人虽然朝夕相对,但每天其实真正单独在一起的时间很少,做为夫妻,两人的结合不是因为甜蜜的爱情,而是因为痛苦的经历,而两人忙碌的原因,也就是想尽力地早日忘记那份苦痛。

  “子倩,我们真的能成功码?”杜志国望着妻子在厨房中忙碌的身影,在心中喃喃自语。

  早饭后,送走了父子俩,方子倩开始大扫除,自从杜志国出任S市法院院长以来,他们搬进这间2层小楼已经三年了,家具虽大都有了一定时日,但因为方子倩素好整洁,却还保持得相当不借。桌几柜橱,甚至铺在脚下暗红色的地毯都象新的一样,所以,说到清洁,实在费不了多少时间,方子倩只花了半个小时就结束这个环节,开始整理卧室,卧室一共两间,都在楼上,自己和志国的卧室她经常整理,基本像客厅一样,不用再费什么力气了,全家要说清理的重点,就只有儿子杜小伟的房间,自从上了警校之后,好强的儿子就郑重拒绝母亲再为他整理房间了。但尽管如此,方子倩还是会时常趁他不在时,将塞在床下待洗的脏衣服和鞋袜拿去清冼一番,每次看到儿子脸红红的接受自己的照料,方子倩心中却会充满一种母性的柔情,又疼爱又怜惜,极想将他象儿时一样揽在怀中爱抚关怀,但现在儿子真的已经长大了,不但个子比自己还高,有时严肃起来,还真有几分杜志国的稳重老成,看来,儿子再也不需要自己的庇护了。

  方子倩一边默默想着,一边不停地整理着儿子的东西,她看见儿子床下有一个开着的旅行袋,就将袋子拖了出来,果然,里面是没洗的脏衣服。“这孩子,”方子倩一边整理着不由笑着摇摇头,忽然,一个黑色的布包从衣服中掉了出来。

  “什么呀?弄得这么脏。”她自语着打开布包,意外地,一个婴儿肚兜出现在眼前,在肚兜上还别着一只精致的宝石玉坠。

  “紫玉石,天…天哪,真是它!”方子倩两手捧着那个小小布包,整个人无法控制地哆嗦起来,抚摸着那宝石玉坠,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本想仔细地再看清楚一点,但泪水却已止不住地冲出了眼眶 。

  “怎么会在这儿?瑞儿,它应该在瑞儿身上的啊。这…肚兜,天哪,真的是瑞儿穿过的。我不是在做梦吧?”方子倩喃喃着,不由将那粉红色的婴儿肚兜紧贴在面颊上,在心中萦绕了二十多年的名字终于冲口唤出,“瑞儿,我的孩子,你还活着?你在哪里?”

  杜小伟正整理着桌上的案卷,一抬头,意外地在办公室门口看见了东张西望的母亲。

  “妈?!你怎么来这儿啦。”杜小伟又惊又喜地迎上去,自从上次押送吴青回来,他己有半个月没有回家了。

  “小伟,最近怎么都没有回家?”方子倩问儿子。

  杜小伟一边给母亲搬着椅子,一边道:“最近案子不少,白天出去跑,晚上还要整理报告,没时间回去,妈,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呕,这个…”方子倩将那个黑布包拿了出来。

  “小伟,整理你的房间时掉出来的,它不是你的东西,你是从哪儿得来的?”方子倩问到最后一句,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是什么?”杜小伟一边打开一边自言自语地问,待看清楚里面的东西,不由狠狠拍了自己脑门一巴掌,“哎呀,我怎么把它给忘了,妈,你是从哪儿找到的?”

  “在你房间床下,怎么,它很重要吗?”

  “是呀,要是丢了我就该犯错误了。这是犯人的东西,应该上交的。”杜小伟将布包重新包好,接着道:“就是那个叫吴青的,住在你们医院…”他刚说到这儿,却见母亲站起身来,“妈,你要走了吗?”

  “是呀,小伟,东西已经送来了,我该回去了。”方子倩已完全没有心思再停留下去,心中只想快点去见那个布包的主人,来证实心中埋藏了二十年的秘密。

  “那,我送您下去吧。”杜小伟也站起身道。

  “不用了,你在上班,我自己下去就好。”方子倩一边说一边已走到了门边。

  “妈”杜小伟又叫了她一声,方子倩忙转回头“啊”了一声音。“你没事吧?”杜小伟若有所觉地望着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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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你在何方?(6)

“呕,没事。”方子倩有些不自然地笑了,“记得有空多回家。”

  “嗯”杜小伟答道,目送母亲的身影离开,坐回桌边,他心中还是有点不踏实,但到底为什么又说不出来,正在这儿纳闷,却听门外刘杰他们已经在叫自己了,他不及多想,收拾好桌子上的东西走了出去。

  “难道竟会是他?十八年了,当年他还只是襁褓中的婴儿,现在却已经长大成人,唉,可怜自己与他相见却不相识,上苍保佑,让我们母子重逢,瑞儿,我的孩子,你一定要等妈妈。”方子倩在心中祈祷着,既想笑又想哭,心绪纷乱复杂。她一路直奔医院,经过近二十年漫长的寻找和思念,哪怕只是多停留一分钟,也已让她无法忍受。

  终于,她站在了医院的大门口,然而,就在此刻,她心中的渴望却被一种难以言语的慌乱所代替,如果见了他,自己该怎么办?立刻相认吗?他会接受自己吗?如果他问起过去的一切,她又该如何回答呢?她踌躇着,竟迟迟无法移动脚步。正在这时,吴青却意外地出现了,奇怪的是,他没有穿病号服,双手也被戴上了手铐,在他身旁,是两个表情严肃全副武装的警察,他们的出现立刻引起了四周所有人的注意,不少人驻足望向他们,在他们身后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方子倩愕然地看着,毫无准备,脑中只剩一片空白,完全失去了对意识的控制力,只是不知所措地站着,眼见他们一步步向自己走来。

  吴青本来一直神色冷漠地半低着头,将近她身侧时,他不经意的目光与方子倩碰在了一起,他几乎是本能地站住了,神情为之一变,沉默而期待地注视着她。

  “你……”方子倩鼓起勇气正要开口,那警察忽见犯人停住了脚步,同声紧张地喝斥:“不许停,快走。”他们不客气地推搡着犯人的肩膀。

  吴青抿抿嘴唇,默默低下头,无言地从她身边走过。方子倩这才注意到,在她身后,停着一辆警车,她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将他带上了车,警笛呼啸着,从她面前飞驰而去。

  看热闹的人群很快都散去了,只有她还呆呆地注视着警车驶去的方向一动不动,他被带走了,虽在咫尺自己却无法留住他,他会被带到哪儿去?自己该去哪里寻找?她只觉一种锥心的痛楚在胸中扩散,她刚想迈步向那警车消失的方向追去,忽然眼前一黑,昏倒在医院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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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法庭相见(1)

杜志国接到医院的电话,匆匆赶到病房,方子倩已在同事们的救护下醒了过来,此时,她正不顾大家的劝阻,坚持要出院,众人见杜志国进来,都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闻讯而来正坐在床边相劝的医务室主任也忙站了起来:“快劝劝方护士长,她刚才昏倒在院门口,真把大家都吓了一跳哇。”

  “子倩,你感觉怎么样?”杜志国紧张地望着妻子道,大家见他关切之情溢于言表,都放下心来,识趣地出去了。

  “志国,你来的正好,他们不放心我一个人走,你接我出院吧。”方子倩急切地说。

  杜志国握住她的手,注目打量着她,忧心忡忡地道:“你的脸色很差,怎么可以就这么出院呢。”

  “我真的不要紧,只是有点贫血引起的头晕,已经没事了,不信你看,”方子倩说着下了床,但还未站稳,一阵昏晕就使她又摇摇欲坠。

  杜志国连忙上前扶住了她,着急地道:“子倩,快上床躺下。”

  “不,我不能呆在这,我一定要走。”方子倩说着,又摇摇晃晃地试了几次,但心有余而力不足,竟无法自己走出病房,她颓然地倒在床上,心中又急又无奈,懊恼地喃喃自语 ,“我真是没用,为什么我总是这么没用?” 她的语声不由哽咽了。

  杜志国突然见她如此激动,心中微感有异,连忙走上前,认真而急切地望着妻子,“发生了什么事?子倩,告诉我好吗?”

  方子倩没有抬头,反而背过身去。对着半开的窗子,那忍了半天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刚吃过早饭,吴青就被看守从病房带了出来,他们带他来到一个空旷的房间,整个房间只有正中间摆着一张长条桌子,他在看守指定的桌子一侧坐下来后,那人便走了出去,大约过一、两分钟,看守和一个身材高大、颇有气度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那中年男子在吴青的对面坐下,还未开口,注意到吴青手上戴着的手铐,便对看守道:“把手铐摘了吧。”

  那看守迟疑了一下,用一种殷勤的语气道:“他曾经有越狱的记录,这样会不会不安全。”

  “不要紧。”中年男子干脆地回答。

  看守立刻为吴青摘了手铐,那中年男子又道:“麻烦你让我跟他单独谈可以吗?”

  “呕,可以,可以,杜院长,我就在门外,如果有事您就叫我。”看守说着盯了吴青一眼,那目光分明是在警告他别想轻举妄动。吴青低头就当没看见,心中不由掠过一丝苦涩,自忖今后大概就只会被人用这种怀疑的目光对待了吧,不过,此刻,他倒没时间感慨这些,坐在对面的人使他觉得好奇,从看守对他言听计从、唯唯喏喏的态度看,他的身份应该不一般,一个大人物一大早跑来见自己这么个囚徒是为了什么?而他又要和自己谈些什么呢?

  “你好。”那人开口了,神色和蔼地望着他。

  吴青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沉默地注视着他。

  “你的名字叫吴青,是吗?”那人又道。

  吴青依然沉默着,而且似乎完全没有回答的意思。那人也不以为意,豁达地笑笑,“我知道你现在对什么人都怀有戒心,好吧,我看还是开门见山比较好,我是替人来看望你的,医院的方护士长,你还记得吧。”

  “原来是这样。”吴青心想着低下了头,忍不住暗暗叹了口气。

  那人看了看他的神色,继续说道:“她很牵挂你的身体,本来她想自己来,但昨天她也生病住院,所以……”

  “生病?!是什么病?”吴青猛地抬起头, 几乎是唐突地打断了他的话。

  “你终于开口了。”中年男人笑着对他说。

  “她病得重吗?”吴青顾不上去琢磨他的话,继续追问道。

  “还好,现在已经不要紧了。”中年男子见他关切之情甚笃,便微笑答道。他不是别人,正是杜志国,昨天,当他听子倩说已找到瑞儿的下落,他还对这个事实抱着相当大的怀疑,因为他难以相信世上竟会有这么巧的事,他们苦苦寻找了近二十年一直渺无音讯的人,竟然会这样出现了。但此刻,当他真的看到了这个男孩儿,他的心里就不在怀疑了,男孩儿的五官、神态和内在气质都像极了程天宇,而男孩儿那双忧郁、清澈的眼睛则来自方子倩的遗传。望着那陌生而又似曾相识的面容,杜志国的心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孩子,你还好吗?”不由自主地,杜志国忘了自己和男孩现在的身份,用长辈的口吻真心真意地探问道。

  “您回去吧,替我谢谢方护士长,让她不用为我操心,我命贱,死不了的。”得知方子倩并无大碍,吴青就又恢复了漠然的神态,冷淡地说道,然后,他站起身,连再见也不说,打算就此离开。

  “等等,我还有话要和你谈。”杜志国愣了一下,连忙叫住他。

  “还有什么事?”吴青眼睛瞟着别处,漫不经心地问。

  “你坐下。”杜志国恳切地望着他说。

  吴青皱皱眉,不太情愿地坐了回去,闷闷地低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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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法庭相见(2)

“你的案子……”杜志国刚开口,吴青立刻飞快地打断了他的话,“我的事不用别人操心。”

  “别人?”杜志国又是一愣,随即恍然自己虽然已在心里把他当成儿子般看待,但对于吴青来说,他却只是一个刚刚见面的陌生人而已,他不由暗暗叹了口气。温和地道:“吴青,你看,我今天既然来这见到你,就说明我们有缘份,你不妨把我当作亲人或是朋友,不要这么拒人千里之外,好吗?”

  “我不需要亲人,也没有朋友。”吴青生硬地道,并不看他。

  “但你需要帮助,孩子,我们是真心想帮助你。”杜志国诚恳地道。

  “不,你错了,我不需要,我现在觉得很好,每天吃饱就睡,很舒服。”吴青抬起眼睛,有点挑衅地望着他道。

  “那以后呢?你打算在里面过一辈子吗?”杜志国的表情也严肃了,不由加重了语气

  “如果可能,也没什么不可以。”

  “你真这么想?”杜志国面色一变,声音也严厉起来。

  “是,呆在里面怎么了,不愁吃,不愁穿。对我这种流浪汉来说简直就是天堂,有什么不好?”吴青语气轻佻地回答。

  “你真是这么想的吗?”杜志国忍着气再问。

  “是,没有别的事我走了,再见。”吴青说着又不耐烦地站起来。

  “坐下。”这一声已经变成了命令,吴青站住了,瞪目望着杜志国,目光中流露出诧异的神色。

  吴青刚才的话以及他吊儿郎当的神态已经激怒了杜志国,他刻板而严肃的性格不能接受男孩这随便的人生态度,他站起来,用激动的语调说道:“你知道你都在说什么吗?你怎么能这么自暴自弃,你还年轻啊,你就这么糟蹋自己的人生,你对得起生你的父母吗?”

  吴青像被什么哽住了,好半天没了声音,杜志国看到他低垂的睫毛似乎在微微抖动,好半天,他听到吴青用干涩的声音冷冷地道:“我为什么要对得起他们?如果他们真的在乎我,当初也不会随便把我扔掉,我可以告诉你,我生平最恨的就是生我的人,因为他们根本就不能算是人。”

  “你说什么混帐话。”杜志国忍无可忍,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随着这一声震响,门外的看守应声而入,他冲上去将吴青的手臂扭住,抽出手铐喝道:“臭小子,敢不老实。”

  杜志国正要阻止,看守已麻利地反铐了男孩的双手,并转过头来探问:“您没事吧。”杜志国见男孩咬住嘴唇忍痛的神色,心中不禁为自己刚才的冲动而暗暗后悔,忙对看守道:“没事,不要这样,我还想和他再谈一会。”

  “可是这家伙真的很野,还是这样保险。”看守不放心地看着吴青道。

  “不,刚才是我不够冷静,他并没有干什么,你放开他吧。”

  “用不着,我和你没什么可谈的。”吴青冷漠而倔强地道,扭头就走,却被看守拦住,“站住,没让你走,你就得在这儿呆着。”

  吴青咬咬牙,忍着气一言不发地立在那,却背向杜志国,杜志国见此情景,知道已无法再说什么,只好冲看守点点头,同意让他离去。

  车子走出看守所已经很远了,杜志国还不能从烦恼的情绪中挣脱出来,本来,程天宇的骨肉失而复得,他曾感到十分激动和兴奋,甚至他在心里暗暗感激上苍,让他又有机会弥补自己曾犯下的不可饶恕的过失,但现在,他却实实在在地被泼了一桶冷水,因为他对那孩子感到失望,那是一个典型的问题少年,尤其是他竟然用那样的语言来溽骂自己的父母,这种极端的思想让杜志国非常苦恼,这使他拿不定主意是否该把过去的一切告诉他,他此时的处境很可能让他的思想更加偏激,今天的话如果让方子倩听到,她怎么承受得了呢?想到方子倩,杜志国的心更加难受,十八年前,当他第一次见到她时,他的心也是第一次被异性触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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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法庭相见(3)

那时,杜志国刚留学回国,成为一名检查官,他所接的第一桩案子就是程天宇的案子。这是一件带有政治背景的恶性渎职案,被告人涉嫌监守自盗,案子的人证物证十分齐备,被告具有犯罪事实几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而且这个案子也被定性为具有反党反革命性质,受到当时各界人士尤其是知识界人士的广泛关注。当时,杜志国以为是案子本身引起人们的注意,但后来才知道,引起哄动的原因其实是被告人,被告人程天宇,虽只有三十岁,但在古文物研究方面却有着卓越的成就,学识渊博,年轻有为,不但是本科学院研究所的所长,也是本市古文物研究协会的发起人之一,他的学术论著曾被当作重要研究典籍推广学习,而这样一个才华横溢的学者却与黑社会的人勾结,监守自盗,确实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杜志国第一次和程天宇接触,心中多少是有些好奇的,但与他经过几次交谈,他的睿智、他的学识、他的深度让杜志国对案子的可靠性产生了怀疑。因为他发现程天宇是一个典型的讲求风骨的学者,有很强的美丑善恶观念,举止言谈光明磊落,这样的人,将人格看得比生命还重要,怎会屑于与匪类结交,自毁前程,更何况据说他有一个幸福的家,妻子已怀子待产,他有什么理由非去挺而走险不可呢?

  杜志国想再进一步调查,但是他的建议未被采纳,因为在某些上级领导看来,程天宇的犯罪动机再明白不过了,因为他家里在解放前是大资本家,解放之后逃窜到海外。他的犯罪,必是对人民政权不满,恶意报复。在这样的政治压力下,程天宇被定了罪,判无期徒行。

  在审判的当天,杜志国见到了方子倩,虽然面有泪痕,又拖着笨重的身体,但是那柔和的目光,秀美的脸庞和善良的神态依然楚楚动人,让人不能不为之侧目。

  他们夫妻情深是不难看出的,程天宇被宣判之后见到妻子第一句话就是:“兰,你相信我有罪吗?”当看到妻子流着泪却坚决地摇头,他笑了,杜志国到现在还记得那笑容,那是发自内心的喜悦的笑,他就那么笑着抱着她说:“谢谢,只要你相信我,我就没什么可遗憾的了。我是清白的,记得告诉我们的孩子,他爸爸是个清白磊落的人。”

  现在想来,这大概是他与妻子的最后决别啦!当晚,他要求见杜志国,犯人要求见将自己定罪的检查官而不是他的律师,确实有违常理,但不知为什么,杜志国在心里却并没有感到奇怪,连他自己也搞不清从何时起,在心里已将程天宇看成了一个朋友。

  “我很欣赏你,你是一个真正的执法者,但你却错判了我,我没有罪,我是被冤枉的。可我不想上诉,因为那样只会带来更大的耻辱。如果你想补救,有一个方法,”程天宇那天对他这样说。“你做我的朋友,替我照顾我的妻子和那将要出世的孩子。”他说到这儿就哭了,使杜志国已到嘴边的拒绝又不得不咽了回去。 “她是个善良的女人,天下最好的女人,我对不起她,没能力再给他幸福了。”程天宇痛哭着,在此之前,杜志国从未见过一个男人哭得这么伤心。哭完了,他交给杜志国一封信,请他帮助寄给海外的亲人。

  杜志国虽然明白替犯人传递信件是违反纪律的,但还是答应了他,程天宇见他接了信,平静了许多,自语道:“卿有所托,我就放心了。”十多年后的今天,每当杜志国想到这里,仍忍不住深深自责,自己何以如此大意,竟未听出他已有死志。原来,程天宇为人清正,心高气傲,这次入狱 ,实是平生所受奇耻大辱,被法庭判处有罪后,他不堪忍受屈辱,竟以死明志,于当晚自尽。而阴差阳错,杜志国正好于当晚受命赴外地学习,等他一个月后学成归来,听到程天宇的死讯,真仿佛晴天霹雳,而更让他难受的,是有负故人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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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法庭相见(4)

当他打听着来到程家的住处,却见大门被封,程家母子俩不知去向。从一个好心邻居那里,他才得知就在前天,一群红卫兵将刚刚生产的方慧兰母子赶了出去,他心急如焚,四处打听母子俩人的下落,然而他没想到,找到的竟是已经疯狂的方慧兰和孩子的死讯。据治疗的医生介绍,病人是被从江中救起的,她本来想自尽,但未如愿,而她的孩子在她投江的一瞬间因不忍心放到了岸上,她被救起苏醒过来,却又找不到孩子,终于经不起这样的打击而精神失常。

  杜志国从病房外的窗子上望去,只见房内一个美丽而端庄的女人正专心一意地哄着孩子睡觉,她轻轻地哼着催眠曲,目光爱怜无限地看着床上所谓的婴儿(一个枕头),轻拍着,时不时地为他挥赶蚊蝇,杜志国不忍再看下去,一个月后,他从一家孤儿院抱来了一个被遗弃的男婴,并将方慧兰接出了医院。四年后,他们结合了,组成了现在的家,他们因他的工作调动来到S市。

  往事不堪回首,尤其是在今天见面之后,这种感觉在杜志国心中更加强烈,吴青现在的处境让他自责,更让他苦恼,方子倩思子之心没有人比他更明了,更感受深切了,直到现在,她还时常会被恶梦惊醒,垂泪到天明。如果她确认了这孩子,她一定会立即与他相认,可是依杜志国看来,那样不但不会使她快乐,反而会让她更加以泪冼面。面对孩子,她一定会为当初的事情而自责,她越想去爱他就越会受伤,因为从今天那男孩的反应看,他不会轻易原谅被遗弃的事实,而他的处境,也会让他更加产生怨恨,那样的话,这母子相认不但不是一件好事,很可能适得其反,变成一个悲剧。

  到家了,杜志国从未象今天这样感到家门是如此沉重,也从未象现在这一刻那样怕见到妻子,站在卧室门前,他心里还在矛盾,竟没有勇气推开那扇熟悉的房门。

  “志国,是你吗?”是妻子的声音,杜志国只得推门进去,“是我,子倩。”

  “你回来了,今天这么早。”方子倩歉然地望着丈夫道:“告诉你我没事的,我是医护人员,自己身体心里有数。”

  看着她温柔的目光和苍白得几乎失去血色的脸庞,杜志国心里又是一阵难受,在这一刻,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子倩,我去见那个男孩儿了,他不是我们要找的程瑞。”他刚说出这句话,方子倩的目光一下子定住了,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又好象什么也没看到,半晌,她喃喃地道:“我就知道这只是我的梦,是不可能的。”她说完,一声不响地躺下,竟没有询问。杜志国知道,这十多年来,他们在这件事上实在经历了太多的失望,他望着妻子憔悴的面容,心中暗暗道:“子倩,我发誓,这是你最后一次失望,再忍耐一下,你们一定会母子团圆。”

  吴青没有吃晚饭,不知为什么,自从上午见了那个人之后,他的心里就象堵了什么似的,说不出的别扭,他说什么?自暴自弃,他以为自己是谁?一开口就教训人。我爱怎么活着关他什么事?莫名其妙,对于自己来说,现在在里面呆着不是比以前强多了吗?可以不必去与别的帮派算来算去,也不必打打杀杀,那真不是人过的日子,在里面,虽然要受“条子”的气,但至少心里不会有什么负担,反正象自己这样的人,也就是过一天算一天,有一本书是怎么说的,没有明天的人,是的,就是这样,自己没有明天。

  “吴青,出来。”一声命令打断了吴青的思想。他扭过头,心烦地道:“什么事?”

  “你管它什么事,叫你出来你就出来。”警卫在门口瞪眼道。

  “妈的,臭条子,神气什么?”吴青忍着气在心里暗暗骂道。

  他被带进了审讯室,在这里他看到了杨文全、杜小伟,还有第一次审讯他的那个老警察,他听他们都叫他候处长,想必是他们这儿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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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法庭相见(5)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吴青不用吩咐,坐在正中的椅子上,警卫象平时一样要将他的手铐在椅子的扶把上,那个姓候的头头一挥手说:“不用了”,于是吴青也就免了这道束缚,吴青轻轻揉着被铐子磕得生疼的手腕,默默等着训问。

  “你的伤怎么样?已经康复了吗?”没想到老警察态度和蔼地先说了这么一句,吴青本来严阵以待,暗暗打算着应付的对策,但他第一句话竟是这么个与案子毫不相干的问题,不由微微一怔。

  “没…没什么了。”吴青拘谨地抬头扫了众人一眼,轻声回答。

  “那就好,你这一路回来发生了不少事,你能舍己救人,说明你是个有良知,有正义感的人,政府也相信你以前的犯罪是因环境所迫,误入岐途,现在,你既然走到了这一步,你就应该为你今后好好想一想,你是打算还走以前的路呢?还是悬崖勒马,重新开始,这全在于你自己,你明白吗?”

  “厉害”吴青暗暗在心里抽了一口冷气,这老警察用的是攻心术,每一句话都准确打在了自己的心上,让人不能不为之所动。吴青暗暗攥起拳,仿佛那样可以增加抵抗的力量。

  “吴青,天网恢恢,疏而不露,要想人不知,除非已莫为,想隐瞒犯罪事实是不可能的,即使你拒不交待,我们也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所以,你要明白,这是政府给你赎罪的机会,你怎么对待,是一个认罪态度的问题。”这回是杨文全在说话。

  沉默,有一支烟的功夫,屋子寂静无声。然而这种沉重的静默和审讯桌后那一双双锐利的目光,让吴青的呼吸都不顺畅起来,他心中从未有过地慌乱,定了定神,他慢慢梳理着自己的头绪:不,我慌什么,大丈夫敢做敢当,自己不也早就已经决定接受惩罚的吗?但现在为什么还是会觉得如此难以面对,吴青,你争气点好吗?别缩头缩脑的象个没用的王八,要来的就让它来吧,也该是有个交待的时候了。这样想着,他深深地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住那审视的目光,“你们问吧。”他说。

  审讯进行的很顺利,吴青如实交待了这次走私行动的经过,事情果然如候立新等人推想的那样,他的出现和故意暴露是为了吸引警察的注意力,使伙伴可以带着走私品安全逃走。

  “这么说,你们一共是两个人。”候立新问。

  “是”

  “走私品是什么?”

  “一个玉器,两件青铜器,都不是真品,是仿制品。”

  “这些东西你们都是怎么弄来的?”

  “渠道很多,看买家的需求,一般真品是要冒一些风险,这样的买卖很少,其它就是从黑市上抢,或者也自己做。”

  “你们的帮会有多少人?平时怎么联络?都在哪里出入?”候立新几乎是一口气问道,眼睛紧盯着吴青的表情

  吴青显然是毫无思想准备,被这种突然袭击似的提问弄得不知所措,他明显地回避着候立新的目光,低头不语。

  “为什么不说话?”候立新问

  “我…不知道。”吴青低声道,但语气虚飘飘的,让人一听就知有假。

  “你知道,你不想说。”候立新盯着他道。

  吴青不答,默默咬住嘴唇。

  “据我们所知,你入帮会很早,而且在帮会中也有一定的地位,对这些常识性的东西,你怎么会不知道。你不说,是不是怕被报复,有顾虑,这你不用担心,我们会为你的安全负责的。”候立新道。

  吴青本来皱着眉头,听到最后一句话,却笑了,笑容中带着无奈与苦涩,“负责?我这个人活到现在,最不值钱的就是这条命了,谁想要就尽管拿去,我不会在乎的。但是,就算是畜生,也懂得不吃窝边草的道理,我们虽然是你们眼中的垃圾,却也有自己的规距。出卖兄弟的事我不会做。”他静静地望着他们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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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法庭相见(6)

方子倩没想到小小的昏晕竟使自己大病一场,她足足在床上躺了一个星期才能够起身,虽然杜志国已经基本否定了吴青就是瑞儿,但不知为什么,她的心却还总是牵挂着那个男孩,昨天晚饭时,小伟一时说漏了嘴,让她知道吴青的案子原来就要在今天开庭,早晨,她不顾杜志国的劝阻,一定要去听审,杜志国见劝说无用,又不放心她一个人去,无奈之下只好同意。坐在去法院的车上,方子倩忽然想到一件事,忙问:“审这个案子的法官是谁?”

  “是我。”杜志国沉默了一会,叹息地道。

  方子倩愣住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当然了解杜志国的为人,照理她应该替那孩子高兴,因为志国一定会为他秉公而断,但不知为什么,她不但高兴不起来,心里反倒有点酸酸的,想到自己的丈夫会将那可怜的孩子就此判罪,她更觉得对不起他。

  杜志国望着方子倩的表情,一颗心也是沉甸甸的。“终究是血浓于水,母子情深,自己虽然隐瞒了真情,但却丝毫不能防碍这种天性的母子感情,现在她以局外人的身份面对此事却已如此伤情,如果得知真相,必然更痛苦百倍,唉……”杜志国忍不住苦恼地叹息,他是一个真实的人,这次为了子倩这样隐瞒实是大违本性,而且他更明白真相最终是无法掩盖的,就算是隐瞒,又能瞒得了多久啊。

  “子倩,不要担心,我已经给他指定了一名优秀的辩护律师,虽然不能让他得到自由,但是或许会减轻一此处罚,不过这完全取决于自己的认罪态度,你明白吗?”

  方子倩无言地点点头,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痕,同时在心里默默地想:“幸亏他不是瑞儿,上帝啊,请保佑我的孩子能幸福地生活。”

  开庭了,在台下听审的,大都是犯人的家属,今天共审判五名犯人,吴青是最后被念到名字进来的,脱去病号服和囚服的他,显得更加清秀端正、俊朗挺拔,与前面几个犯人相比十分惹人嘱目,以至当他走进来的一瞬问,乱哄哄听审席一时寂然无声,许多人都不由将目光投在他身上,望着那张年轻漂亮而略显苍白的脸。

  吴青僵硬地站在被告席上,他曾以为自己并不在乎审判,但是当他真的站在这里,面对高高在上的法庭,他知道自己错了,庄严而肃穆的气氛压得他抬不起头来,此时此刻,他才真正了解了什么叫耻辱,了解了自己为过去的错所付出的将是怎样的代价,那是做人最起码的尊严啊?是呀,也许这辈子永远抬不起头了。吴青在心里想,而这时,他听到法官的声音,“被告姓名。”

  “吴青”他低声回答,自被捕以来,他第一次感到了胆怯。

  “被告,请清晰回答提问。”台上的声音又道“姓名。”

  吴青深吸一口气,抬头提高声音道:“吴…”是他?那个来看望自己的中年人。他是法官?吴青被这个意外弄愣了,话说了一半竟不由自主地停下,怔怔地望着他。

  “无什么,无名无姓啊。”听审席上传来一阵哄笑。

  “这小子,大概是吓傻了吧。”有人嘲笑着。

  “哎,还是个孩子,也不知父母怎么教育的,小小年纪就上了公堂,怪可怜的。”有人同情着。

  吴青醒悟过来,忙低下头,脸上不由一阵臊热,他从未感到这么丢脸,这么难受,这时候恨不得脚底下有个裂缝让自己钻进去,他不由自主地咬住自己的嘴唇,忽然感到十分委屈,自己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啊。

  “不要怕,你只要据实回答提问就可以了。”他的辩护律师走上来轻声对他说。

  吴青点点头,庭审开始了,检察官将起诉念了一遍,提供了有关罪证,这些都是吴青自己供认不讳的,因此那个年轻的检查官很快就完成了任务,对于他来说,这样的案子只是一种例行公事地走过场而已,没什么特殊的意义。

  这之后,吴青的辩护律师开始发言了,他的方案是认罪,但请求从轻处罚,他的理由是吴青的犯罪由环境所迫,情有可原,但是他刚一开头,吴青立刻打断了他。

  “我请求撤回辩护。”他大声说道,使全场为之一惊,辩护律师也愣了,情急之下,他请求休庭十分钟,让他与当事人好好勾通一下。

  “你为什么这么说?为什么?”休息室里,辩护律师有点气急败坏地质问。

  “这句话是我要问你的,你说我的事经我同意了吗?”吴青质问。

  “经你同意?我是为你好,我知道怎么做对你有利,你现在还没明白自己的处境,你是一个犯人,自由比面子更重要,你不能让审判团同情你,你就会多做几年牢,你明白吗?”

  “我不在乎,如果让别人可怜而放了我我才在乎,我不需要什么辩护律师,我犯错我承担就是。”吴青烦躁地道。

  “你,好,初生牛犊不怕虎啊。”律师看看手表,似乎无可奈何地抬起头。“我再重复一遍,这是关乎你的自由,你懂吗?不是逞强赌气的时候,帮助你少受几年牢狱之苦是我的责任,所以你必须配合我的方式,这样我们才有可能成功,时间快到了,你必须马上做个选择。”

  “我做不到,我不会装可怜求同情,如果所谓的辩护是这样,就算犯的是死罪,我也不要接受。”沉默之后,吴青坚决地道。

  “你真是个怪人,我干这行快十年了,遇到的人也有上百,还从没见过自尊心象你这么强的犯人,好,你好自为之吧,记得将来别后悔。”律师话音刚落,警卫就敲门走了进来,原来上庭的时间已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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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法庭相见(7)

“被告,你决定撤回辩护,是吗?”杜志国问。

  “是”吴青暗吸一口气,清楚地答道。

  “这么说你完全认罪,心甘情愿接受处罚,是吗?”

  “是”

  “你认为自己的犯罪行为不可饶恕,是吗?”

  “是”

  “那么,请你回答,你为什么会这么想?”这个问题显然已超出了法庭调查的界线,但却是在场所有人都十分想知道的问题,这个男孩不合常理的行为方式到底是为什么?

  “我不懂法律,我只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因为两天没吃的,饿的受不了我曾去偷,但是被人抓到了,当时我的亲人也被找了来,看到她,我委屈、求饶、哭泣,她和我相依为命,是这世上最疼爱我的人,我以为她一定会来救我,但是她没管我,就这么丢下我走了。我没有办法,只好受罚,给那个人家干了一个月的杂活,活很重,我干得都累死了,阿婆每天都陪着我去,却从不帮我做一点,我当时心里很难受,我不明白她为什么对我这么狠心?我只是因为太饿了才会犯错的啊。可阿婆说,因为困难就乱来,那是一个没用的可怜虫,因为可怜而被饶恕,那你一辈子都抬不起头做人。所以…我宁愿受到法律的惩罚,也不能接受这种辩护,要是这样获得减刑,我会更加瞧不起我自己。”男孩说完了,无论是台上台下都静静的,悄无声息,所有的人都怔怔地注视着这个少年,甚至就连站在一边等待宣判的犯人看得出也被吸引了,认真地听着。

  “我明白了,我相信,赎罪是你告别过去重新开始的第一步,我祝贺你的新生。”这是法官最后对吴青说的话。

  吴青愣了愣,抬头望着法官,不知是该点头还是该否认,说赎罪没错,他是想有个了断,但是要说重新开始,他还没有认真想过,或者说根本不敢去想,去抱希望,但是没容他开口,一阵持久而热烈的掌声就将整个法庭给淹没了。

  庭审结束了,最后的判决还要等几天,在回去的车上,杜志国和方子倩谁都没有开口,相较来之前,两人的心绪都平静了许多,杜志国知道,这种平静是因为吴青的坚强和勇气,记得退庭之后,他的学生——吴青的辩护律师红着脸找到了他,向他倒谦:“老师,对不起,我有负您所托,不过,您所期望的并没有落空,可说是有惊无险,那孩子,怎么说呢?为人打官司打了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被一个犯人震撼,他的勇气真是少见…”

  “是的,吴青比他的父亲坚强得多,这大概就是因为成长环境不同所造成的吧,当年,如果程天宇能再忍耐一下,也许……”

  “志国,你看,他会被怎么判?”方子倩问道,声音显得很平静。

  “这个,不是太好说。”杜志国含糊地答,他不想刺激她,因为从他的罪行上看,他应该被判5-7年,如果照实说,他怕她会受不了,因为不管怎样将等待吴青的也是监狱。

  “志国,如果知道就告诉我吧,其实我只是想心里有个数,那孩子是不用人为他担心的,他真是坚强,能那么真实地面对自己,面对现实,真了不起,这一点,是你我都做不到的。”方子倩说着,微微一笑,这是几天来她第一次露出笑容,这笑容、这话中有话的言语让杜志国心中一动,沉默了片刻,他有些迟疑地,轻声道:“子倩,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

  “是什么?”

  “他…就是瑞儿。”

  “我知道。”

  两人没有再说什么,杜志国默默地望着妻子,目光中有歉疚但没有惊讶,方子倩了解地望着他,静静地道:“他是个个性非常强的孩子,一定会对抛弃自己的父母十分怨恨吧,你是怕我受不了,对吗?”

  听了这句话,杜志国的目光中露出惊异的神色。“人说知子莫若母,这句话还真是不假,唉,这孩子不但有主见,还相当顽固呢。”杜志国想着,终于忍不住将第一次见面的情形合盘道出,最后他道:“以他的个性,我怕他知道真相之后反而会避开我们,这样我们就很难帮助他,所以,我本来想一直隐瞒等到他出来以后再告诉你实情,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发觉了。也对,他是你生的,更何况他长得与天宇也很像,这样也好,早晚是要相认的,早点相认也算了却一件心事,他现在这么大了,会理解的。”

  “不,你说的对,还是先不要认,反正我已经有了他的音讯,我相信他能走好自己的路。”方子倩幽幽地道,少顷,她又自语般地道:“我们要面对的又何止是他呢?小伟也是我们的儿子啊。”

  杜志国也沉默了,不错,这也是几天以来困扰他的难题,如果认了这一个,那一个难免受伤,古语:清官难断家务事。杜志国现在是颇有感触了。

  三天后,吴青被判有期徒刑五年,在被押送的当天,他没想到会又见到方子倩,见她为自己准备周全的日常用品,吴青感动得又差点不争气地想流泪,面对方子倩的安慰和嘱咐,他顺从地一一答应了,可他还来不及说一声谢谢,就被带上了囚车,他看到那个身影仍一动不动地站在那直到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不见,他咽着泪水在心里道:“永别了,方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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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重新做人(1)

四年后,一个清晨,在竖着铁丝网的围墙下,一个由男犯人组成的方队正整齐地行进,当队伍走到大门口时,值勤的狱警叫道:“犯人1215,出列。”

  “有,”随着一声音回答,一个剃着短发,身着囚服的年轻犯人站了出来,队伍又继续向前行进,那个犯人被留在当地,值勤狱警点完了名,冲犯人一点:“跟我去办公室。”

  他们进了监狱长的办公室,推开门,坐在沙发上正在谈笑风生的两个人同时停住了话音,转过头来,狱警道:“报告,犯人带来了”

  “让他进来”监狱长是个中等个头、身材结实的河南汉子,听到报告对沙发上的客人点点头“他来了”客人没有回答,监狱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身穿黑色囚衣的犯人已经走了进来,他低着头,默默地站在地中央。

  监狱长微微一笑,站起身来,用这里惯用的方式开始提问:“1215,姓名。”

  “吴青”

  “年龄”

  “二十二”

  “服刑日期”

  “86年月10月11日”

  “已服刑期。”

  “三年一百六十二天又十三小时。”犯人清晰地道。

  这个答案的精确度让监狱长微微有些意外,不由自主地转头看了看坐在沙发上的人。

  “我记得,当年你在法庭上拒绝了辩护,现在后悔了吗?“沙发上的客人站起身说道,听到他的声音,一直垂首站立的犯人抬起了头。

  “是您 ,杜法官?”

  来人正是杜志国,这是他四年来第一次见到吴青,见男孩意外惊喜的神色和强自压抑的激动之情,他的心中也有些动情,他不由自主地走过去,伸手拍拍吴青宽宽的肩膀。

  “嗯,长高了,也结实了,身体看样子还不错。”

  吴青有些羞涩地笑笑,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没有开口。

  “为什么不问?如果我没猜错,你是想问方阿姨的近况,是不是?”杜志国看着吴青道。吴青抿抿嘴唇,却低下了头。

  杜志国暗暗叹了口气,低沉地道:“你知道吗?她这些年天天都在惦记你,想你吃的怎么样?睡得好不好?这三年多,她就象惦记自己的儿子一样记挂着你,可你…唉,每次来探望,你都避而不见,为你准备的用品,你也不收,你知道你这么做让她多伤心嘛?”吴青低头静静地听,默默咬住嘴唇。

  “都三年了,个高了,身子壮了,可这性子却一点没变,还是倔。”杜志国看着吴青,不知是该恼还是该怜,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

  “咋整咧,你小子还真有点门气,连我们有名的铁嘴判官都束手无策啦。”监狱长笑嘻嘻地打哈哈,随即道:“杜院长,可以开始谈了吗?”杜志国点点头,走到一边。监狱长便对吴青道:“1215,今天叫你来是有个事要通知你,所里根据你这几年服刑改造的表现,一致认为你是真心悔过,服从改造,表现是比较突出的,那么根据有关条例,我们为你向上级人民法院提出了减刑申请,法院现经过一段时间的考察,文件已经批了,准许你在剩下的一年多的刑期里,执行监外服行。”

  “监外服刑?”吴青轻轻地重复着这名话,不敢相信似地道:“这是…真的。”

  “嗯,决定在明天的大会上宣读,现在先告诉你一声,你自己心里有数,至于监外服刑的意思,我想我就不用多解释了,你已经自学取得了法律学士学位,应该明白。”

  “谢谢您。”他话音未落,吴青已一躬到地,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不要谢我,这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监狱长扶住他说:“小伙子,珍惜这机会吧,不要辜负那些关心你的人。”他说着用下巴点点坐在一旁的杜志国。吴青咬住嘴唇,却回避了杜志国投来的殷切的目光。

  “出去以后有什么打算?”监狱长出去了,屋里只剩两人,杜志国问。

  “不知道,不过您不用担心我,反正是一个人,怎么都好说。”吴青道。

  杜志国没立即说话,停了一会,轻声道:“和我们一起生活怎么样,你考虑看看。”

  “这不可能,也没这个必要。”吴青不假思索地回答。

  杜志国象是早料到他会这么回答,只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便又笑道:“就这么定了,出狱那天我和方阿姨会一起来接你。”他顾自说完,拿了公文包站起身就走,既不看他也不等待他的回答。当他拉开房门时,吴青突然叫住了他:“杜伯伯。”

  杜志国发现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