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同车
要搬家,于是叫父亲一道来,昨晚他进夜货直至清晨方回,此刻又陪我一起上路。
一宿未睡,他已挡不住睡意的侵袭,一个魁落身子在车厢的摇晃里被摆布得软弱下来,开始前仰后俯,平素不肯低眉顺目的头颅,当此时也逐渐耷拉。我斜眼去看这个男人。
这个男人,这个老男人,唉,他鬓已衰,天然的卷发间已有零星白丝。这个世间唯一能令我心存畏惧的人物,他竟然也老了。
望着他垂头打瞌睡的狼狈样,我真想揽住他的肩抱抱他。忽然觉得惊讶,我和他,我和我的父亲,好象从来没这样近距离的接触过,名为骨肉,但小时侯的照片里,抱我的全是母亲。唉,可惜了,这个世上我最亲的亲人。
出于对身边这个男人的尊重,我并没抱他。就算我伸臂过去,依他的个性,恐怕也会羞涩让开的。
那一刻,对这个男人不由地柔情万千。这个男人,唉,我居然对他柔情万千。
他是个猛势汉子,长得颇有男人味。当日林冲遇见的不是鲁智深,而是他,免不得也须赞叹一声:“好个长大汉子!”他以贩海货为业,终日在江湖上讨生活,于风尖浪谷里乞饭食,一生辛劳,虽劳苦而功未高。他这一生,并无传奇可言,每日的惊涛骇浪,亦只为简单的糊口。
人世里有声色犬马,江湖路上多媚娘可人,而他却能与之清真无嫌猜。他们只热闹他们,他也只甘苦他的。但他人物魁落,胸中有草莽气,如小说里普遍的豪爽侠客一般,喜大碗喝酒,更喜放开了手脚豪赌。要命的是他这人心无城府,因此败多胜少,总把那些挣来的苦力钱,投掷于一群无名小卒身上。夫妻争斗不断。翻桌摔盆,对抗撕打,乃至以死相威胁。
只是苦了童年时的在下。如此环境,恰好比佛经里的阿鼻地狱,“时间空间里,无一分一秒一处一所不是地狱”。逃脱不得,每天只是苦苦炼狱。曹雪芹说“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不好意思,正是此刻某之心情。
我很乐意听见你的童年是怎样的幸福快乐,但我并不羡慕,至于委屈,则多少是有的。我不怕在千军万马里孤身肉搏,却最怕见人间至亲如此相残。哪怕只是一句稍重一点的说话,亦会让我觉得心惊肉颤。及至此刻回忆起来,留在心里的,依然是一片不知所以的惶惶。
车窗开着,有风吹过,我揉揉眼睛。他不过贩夫走卒,一身尘俗打扮,却居然赚得一位自负天才的人物为他挥泪,也真是他百年修来的缘分了。
很多年过去,我早已原谅了他的一切。此时看着他垂头安详而睡,心中惟觉爱惜之不尽。但愿这前去路上少几个坎坷,少几处转弯,纵有坎坷和转弯,但愿也能间隔得长一点,好让他在这间隔里,安静地打个盹。
可他纵使安静地睡着了,他纵使老着,纵使力不能扛鼎了,但我仍不敢小觑他,仍不敢在他面前高声说话。纵然有朝一日他需拄拐走路了,当他虚弱地扬起拐杖欲鞭笞我时,我也仍不敢闪躲半寸的。唉,这个一生威风的老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