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乡音勾起思乡情
电话接通的刹那，我甚至犹豫了一下，讲普通话还是家乡话？幸而家乡的朋友先开了口，线那端传递过来的，是地道的乡音。
听到乡音，有种久违的温馨，时空仿佛一下子被拉近了距离，将我拉回了大别山脚那个小县城，那是我的家乡，从小在那儿生活了二十年。乡音一上口，表达起来竟无比的顺畅，这让我自己也有点惊讶。离家七年多，回去得少，早撇掉了那一口土得掉渣的乡音，也许是讨厌那一出生就在生活、教育、就业诸多方面差城里人一截的现实。记得刚来宁波时，头一夜，母亲就给我“约法三章”了，第一条就是日后回来说话不准“侉”，家乡人管说普通话的人叫“侉子”，语气里带有明显不屑的意味，在他们看来，“侉子”们通常是不懂人情世故、娇柔做作的一类，老人们最瞧不上眼。
苏轼诗云：“病眼不眠非守岁，乡音无伴苦思归。”许是岁数未到，一直不肯承认，自己有诗人一样缠绵悱恻的思乡情怀，但此时，乡音如一种思念的音符，勾起了我想家的情愫，想家是想亲人，想那熟悉的地儿，想那儿时的玩伴……
乡音是召唤，召唤着远在异乡的游子快快归来，那千百回梦中失落的记忆，放电影似的，全在这乡音的召唤下，一点一点地被重温，往事无边。
最记得的是回家的路，那路口总站着母亲，母亲站成了记忆中印象深刻的一幅画儿。母亲总喜欢扳着指头算我到家的日子，日子一到，她便热衷于大敞着门，警觉起进村那条小路上一切车辆的响动，有一点动静，她便要赶出来，站到路口张望半天，车辆开进或开离村子，她才怅然地进屋做事情，以致她一天里不得不多次放下手中的活儿，跑到路口张望好多回。
娘啊，儿回了！
母亲接下我手里的箱子，又是端椅子又是倒茶，欢喜得忙前忙后，一边还要吩咐父亲快去烧火盆。母亲知道我特别怕冷，冬天到来之前，她就烧了很多木柴炭，用水浇熄，晒干，封进坛坛罐罐。看着父母亲这样客客气气的，我竟有些局促，更多的是愧疚、失落感，这一趟拖了病体回来，加之辞去了工作，手里所剩无几，没有给老人买点像样的礼物。回家只是一种调节，急不可耐地想以亲情慰籍一下满是创伤、疲惫的心，年一过，我还得返回千里之外的宁波，重新谋一条生存之路。
前途未卜，身体尚未痊愈，我就开始打点行装了。母亲问：你不在家多住些时，等身体好了再出去？我说，不了。母亲不肯，她藏了我的身份证，户口本，哥哥姐姐们怂恿我在宁波买房子，不要一辈子窝在这小县城，母亲却极力反对，她怕我一人在外会吃人家的亏，生病没人照顾，老了想家回不了家，她甚至描绘了我凄凉无比的晚年，像舅舅那样，叶儿落了归不了根。我们劝说她，现在交通那么发达，回家也是两个小时不到的航程，想家了，哪时不能回？她说那不一样，在家千般好，出门一日难，家到底是家啊。母亲开始一天到晚地唠叨，一觉醒来三更天，她也要贴着我的耳朵说，想要阻止我来宁波，想要留我在身边，哥哥求情，帮我要回了身份证和户口本，还将我和行李一起带到了县城的姐姐家，买了次日上午九点钟的车票。
我觉得有必要回去与父母亲道个别，不能就这样“私奔”了。外面飘着小雨，夹杂着一些雪粒，昨夜已下过一场大雪，地上积了有一寸厚。姐姐姐夫劝我不要回去了，来回二三十里地，天冷路滑，误了车就不好了。我穿上雨衣雨鞋，执意上了摩托车，赶到家门口时，父母亲还没起来，大门关着，天还早，冷气袭人，我立在门口，就为了与父母亲道个别。
父亲慌慌忙忙地来开门了，一边还在扣着棉衣的钮扣，问我怎么这么早跑回来？我说我要走了，九点的车，回来说一声。母亲急得要哭了，她是个轻易不肯流泪的人，她见我铁了心要走，忽地说了句狠心的话：“你要是今天走了，就再莫给我回来，再莫进这个屋的门！”我受不住母亲这话，背对着他们，站在雪地里，眼泪淌成了河。倔犟的我，说出了最不孝最伤母亲心的话：“不回就不回，死在外头算数！”父亲在劝母亲，不要和孩子过不去，转而又问我，那些茅根要不要带上？我说算了吧，那边药铺有的卖，也便宜。那一大簸箕茅根是父亲扛了锄头到山上挖来的，挖了好几天，洗干净，剥了皮，放太阳底下晾晒干，茅根煎水喝专治寒凉火咳，是家乡的土方，见效，我从小体质弱，动不动感冒咳嗽，离不了这东西。
我没进家门，头也没回，泪雨纷飞地上了车，冰凉的雨雪打在滚烫的脸上，没有感觉，麻木了，心却有一种被家遗弃的悲痛。我不知道父母亲什么时候进的屋，母亲望着女儿毅然离去的背影消失在小路尽头，可还怔在门口生气？大半年了，每每夜里醒来，想起那一幕，想起自己对母亲说的那堵气话，心就又揪得紧紧的，一阵阵地痛，就再也无法入睡了，任着泪水浸透了枕巾、被头。
我仍是没有听母亲的话，将家安在了宁波。新楼所处位置远离街区，我挑了最外头靠西的一幢，四楼，最中意那书房的阳台，望出去全是视野开阔的风景，满目青黛的山峦，在晨雾暮霭、日落余辉里隐现，多像老家的白石山啊！那座遍布儿时足迹的白石山，山里娃儿野，最喜往山上跑，春天捡松树下粉红色的丛菇，采一大把火一样艳的映山红，秋天摘漫山遍野的野果子，有野山楂、野柿子、野板栗……山涧的溪水异常清洌，喝一大口清甜无比，耳畔似乎还回响着那儿时的欢声笑语。眼前有些恍惚了，对面的山可就是那家乡的白石山？山脚可有绿树掩映的人家？那人家可亮着一盏昏黄的灯？那灯可是期盼游子归来的眼睛？
今天听到这样地道的乡音，我才真切感受到血液里涌动的思乡情，原来这样浓烈！那些遗落的思乡的种子，在乡音的触动下，于心的某一隅，顷刻间生了根发了芽，叫本已柔软的心，变得更加的柔软无比。
当青春不再“鬂毛衰”之时，也许操了变调的家乡话，我仍能自豪地说出：我是闻一多的故乡人！未知的将来，似乎活着就是为了流动，不管身处何方，与生俱来的乡音乡情，都会带我飞往那梦萦魂牵的家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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