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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甄嬛传续(一如)

20.青云
    玄凌用了晚膳便歇在了明瑟居。我翻了几页书,又与浣碧、晶清说笑了一回正要歇息,眉庄来了。我知她来意,笑道:“姐姐这个时候来,可是为了那新昭媛?”眉庄蹙了眉,冷笑道:“妹妹倒是没事人一般,如今宫里都吵翻了天了。只怕再过些日子她都要越过你头上去了!”
    我笑笑,道:“不过是进了昭媛,又不是封了贵妃。”眉庄怒道:“只不过怀了身孕,一下子就升了三级。如今已经跑到我前面去了,等生了孩子再封个妃,我就该去给她请安行礼了。我万万做不出来!”我笑道:“安陵容素来得宠,生了皇子是该封妃了。”眉庄啐道:“凭她也配!”我拉她坐下,笑道:“她这昭媛是我特意向皇上求来的呢。”
    眉庄抬起头看着我,眼中满是愕然,转瞬一抹笑意浮上了她的嘴角,道:“我说怎么一下子封了昭媛呢,却是这个缘故。只是她一向得宠又心术不正,万一生下了孩子更是个祸患。”我微微笑道:“姐姐想得太远了。这宫里没有几个吃斋念佛的善主儿,怀胎十月,日子长着呢。”眉庄颔首道:“也该她得些报应了!只是妹妹也要加倍小心,上次的事皇后没有讨到便宜,只怕不会罢休。”我叹道:“想来她也不能容我平安生产。经了上次的事,皇后必定不会鲁莽行事。不出手则已,出手定是要成功的。”眉庄幽幽叹道:“我真是厌极了这吃人的地方,嬛儿还出去过了几年神仙日子,我恐怕只有死才能离了这里。”我心头酸涩,强笑道:“还不是回来了,这原是你我的命。”眉庄低低叹了口气,我亦沉默无语。
    远远的隐约传来箫声,伴着柔婉的歌声,轻轻回荡在这沉寂的夜里。眉庄侧耳听了听,道:“安陵容有许久没有唱过歌了呢,却还不错。只是这歌声要让好些人睡不着觉了。”我笑笑,却是什么也没有说。
    一夜好睡,拌着鸟雀啾啾的欢鸣,醒来已是晨光熹微,便唤浣碧进来为我梳妆。浣碧、品儿、佩儿请了安,笑道:“小姐今日起身好早。”我笑道:“昨夜睡的好,自然醒得早些。”说着在浣碧手上呷了口凉茶漱了口,品儿忙捧过鎏金铜盂来。我便吐了,又取了青盐擦了牙再漱了口,方从佩儿手上接过一盅茶来吃了。浣碧端了水来伺候我洗了面,道:“小姐,今日是初一,按例是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的,皇后娘娘这些日子一直病着,也不知今日见不见人。”
    我扶了腰慢慢站起来,走到窗下,坐下打开妆奁,道:“我估着皇后今日还是病着。皇上几时去看她,她的病几时才好呢。有一个多月了,今儿晚上皇上恐怕要去昭阳殿。”正说着,槿汐进来请了安,笑道:“娘娘起身了,方才杜恬嫔来给娘娘请安,奴婢想着娘娘尚未起身便给回了。她说过一刻再来。”
    我笑道:“倒是料着了她们今日要来,却不想这么早。如此看来定是去皇后那里吃了闭门羹。我料定皇后明日就该好了。”槿汐笑道:“娘娘越发象诸葛孔明了,连皇后娘娘什么时候凤体痊愈也算得出来。”
    我在脸上搽了些花露,又轻轻拍了些珍珠粉,方笑道:“今日初一,皇上该宿在昭阳殿的。虽说这些日子皇上一直有意冷着皇后,可是为了昨日新封的昭媛,皇上也该给皇后个台阶下了。皇后的病自然是该好了。”
    正说着佩儿端了一碗牛奶燕窝粥来,我接了,蹙眉道:“每日吃这燕窝,也不觉得有什么好处,换来换去只是这些花样。”槿汐笑道:“娘娘不吃,腹中的小皇子还要吃呢。小盛子也是花了心思的,只可惜娘娘如今有身子,好些东西不能吃,做不出太多花样来。”
    我无奈,只得吃了几口,便命浣碧梳头。浣碧知我这些日子不耐烦梳头,就挽了个坠马髻。晶清捧过来一盘簪钗,笑道:“娘娘今日心情好,该挑两件平日不常戴的,戴着新鲜些。”我笑笑,道:“如今大腹便便的,打扮起来越发难看了。”说着随便捡了一支蝴蝶图案镶蓝宝石的花钿簪插在鬓角。
    刚收拾停当,小福子来报,欣贵嫔和恬嫔来请安。我便命请去西暖阁。自己也带了浣碧过去。
    刚坐下二人便进来了,请了安坐下,我笑道:“今儿是什么好日子,一早你们便过来了。”欣贵嫔道:“今天是初一,一大早去给皇后娘娘请安,谁想皇后还病着,什么人都不见。端妃娘娘身子也不太好,也不见人,我便过来给莞妃妹妹请个安。”我笑道:“劳姐姐惦记着。”杜恬嫔笑道:“娘娘脸色越发好了,竟不像是怀着身孕。嫔妾要用好些脂粉才能有娘娘的气色呢。”我笑笑道:“恬妹妹也要加把劲,怎么一直没什么好消息呢。”杜恬嫔红了脸,有些忿然,道:“皇上早把嫔妾丢在脑后了,哪会有什么好消息。”我笑笑,也不做声。
    欣贵嫔呷了口茶,道:“安容华昨日册了昭媛,妹妹知道吗?”我微微一笑,道:“昨日下了旨,宫里恐怕都知道了。一向都是有了身孕晋一级,皇上这次可是破例了。”欣贵嫔冷笑道:“当年我怀着淑和,也是晋了一级。妹妹这次虽是先封了妃才知道有孕,却也并没有因为有了身孕再晋妹妹的位分。皇上就是偏心,也不该这么离谱。”
    不及我说话,恬嫔已是按捺不住,抢着道:“她也不过就那个模样儿,老是作出一幅可怜兮兮的样子,满宫里嫔妾最看不上眼的就是她。小门小户出身不说,父亲连官也丢了。凭什么她能一步登天!”
    我轻笑道:“妹妹慎言,安昭媛正蒙盛宠。妹妹在这里说说无妨,被别人听去了又是是非。”杜恬嫔越发气愤,道:“嫔妾才不怕她,当着她的面也敢这么说。皇上宠她如何,不过是个罪臣之女,嫔妾再不济,也有父亲为朝廷鞠躬尽瘁。总强似她这贱人!”见她说得越发不堪,欣贵嫔忙喝止她,道:“在莞妃娘娘面前怎能如此失礼!”杜恬嫔不敢再作声,忙要叩头请罪。
    我笑道:“不妨事,恬妹妹心中不平,说说也便没事了。在这里说总比在别处说好些。”说着命她起来。欣贵嫔和恬嫔又絮絮的说了好些话,见又有好几位嫔妃过来请安,便起身告退去了。
    这半日,人来人往,却几乎都是为了安昭媛。或拐弯抹角的挑拨几句,或发发牢骚抱怨两句,或是素来与陵容走得较近的来探探口风。我却只是淡淡的,并不多言。
    当夜玄凌果然宿在了昭阳殿。次日一早,便传下懿旨来,命各宫主位、小主皆到凤仪宫听皇后训诫。
    我忙梳洗了赶过去。到了昭阳殿,各宫娘娘小主差不多都已到了。帝后端坐正中,两侧分坐着各位娘娘。我正欲请安,玄凌笑道:“嬛嬛身子不便,不必行礼了,过来坐吧。”我看看皇后,皇后带着些许怨毒的目光正落在我高高隆起的肚子上。我淡淡一笑谢了,便向玄凌身侧的一张空椅子上坐了。陵容坐在皇后下首,正在我对面,身侧是端妃、眉庄、贞贵嫔。我看看陵容,今日打扮得格外娇俏,鬓边戴了一只正三品贵嫔以上方能佩戴的黄金点翠凤步摇,凭添了几分华贵。眉目间却依旧含了几分羞怯,低了头摆弄着手中的丝帕。我含笑向端妃等人致意,又与身边的敬妃低声说笑了几句。却听玄凌叫我,忙回头去看。玄凌伸手握住我的手,低声道:“手怎么这样凉?一早寒气重也不晓得添件衣裳。”众人皆看着我,我不觉红了脸,抽回手轻声道:“臣妾不冷,皇上不要担心。”
    皇后轻轻咳了一声,道:“前日皇上下了圣旨,晋了安容华的位分,封了昭媛。本宫听到宫里议论纷纷,说是还没有因为有孕便连晋三级的先例。本宫却不认为安昭媛仅仅是因为有孕而晋了位分。安昭媛入宫多年,性格温柔和顺,一向很得皇上和本宫喜欢,位分却一直很低。如今晋了昭媛,本宫觉得正合适。这些日子本宫抱恙休养,不曾训诫六宫,如今宫里便生出如此多的事端来了。若有人再借安昭媛得了晋封一事煽风点火,挑弄是非,本宫绝不轻饶!这也是皇上的意思。”众人忙齐声道:“谨遵皇后娘娘训诫。”
    皇后顿了顿,接着道:“安昭媛晋了从二品也是一宫主位了,况且又有了身孕,明瑟居十分狭小。也该挪个地方了。就赐住延禧宫吧。”陵容忙起身谢了。我看了一眼眉庄和她身边的贞贵嫔,眉庄淡淡的没什么表情,贞贵嫔却隐隐露出不平之色。
    我暗忖,皇后如此做是嫌陵容连升了三级还不够招人恨呢。却听玄凌道:“惠淑媛和贞贵嫔也晋封已久,这次一起挪挪地方吧。惠淑媛赐住储元宫,贞贵嫔赐住长宁宫。”二人皆谢了恩。
    又坐了片刻,皇后命众人散了。玄凌要陪我回宫,我轻笑道:“皇上该陪陵容去看看她的新宫室,容儿有了身孕,皇上该多陪陪她才是。”玄凌犹豫了一下允了,命槿汐好生伺候着,又道:“晚上朕再来看你。”我点点头,扶了槿汐去了。
    回到宫里不一刻,宫门外便报哥哥甄衍带了嫂嫂来请安,才想起几日前便约了哥哥今日入宫一叙。忙命快请。甄衍带着一个修长匀称的女子进来,二人依礼请了安。我亲自扶了起来,携了那女子的手,笑道:“却是还没有见过嫂嫂。”说着细细打量。
    那女子着了一件湖水篮色的长裙,鹅蛋脸,五官清秀,笑时眉眼弯弯,露出一排细碎的牙齿,十分可人。便笑道:“嫂嫂闺名秀姝,却是当得起这名字。”说着又想起那年初见茜桃时的情形,不免伤感。忙笑道:“早说要见见嫂嫂,一转眼就是半年了。”秀姝笑道:“也想早些来给娘娘请安,只是祖母去了不足一年还戴着孝,恐怕冲了娘娘,直拖到除了孝才敢来。”我笑道:“我只道是哥哥舍不得带了嫂嫂出来见人呢。”
    哥哥有些尴尬的呵呵一笑,打岔道:“嬛儿还有几个月便要临盆了,何不让母亲入宫陪伴?母亲日夜想念你呢。”我鼻子一酸,几欲落泪。强忍着道:“还早呢,按规矩临盆时才能入宫陪伴,便是提前去请皇上的恩旨,也至多是在临盆前月余罢。”哥哥笑道:“想来提前些日子去请旨,皇上也会允的。”又指着两个食盒,笑道:“这是嬛儿要的几色点心,宫里什么没有,怎么又巴巴地想起要吃这个。家里折腾了几日才做出来。你不在家这几年都很少做了,如今也不晓得做得像不像。”
    我笑道:“我的小膳房什么都做得了,只是做不好这几道点心,总没有小时候吃过的那个味道。只好让哥哥从家里带些来学着做,谁想家里竟也不会做了。”又对着秀姝说:“如今嫂嫂只管盯着厨房做哥哥爱吃的东西,这点心哥哥不喜欢,就连做都不做了。”秀姝飞红了脸,含笑看了哥哥一眼,欲言又止。我看着这般光景,心中又是欢喜又是难过。也罢,哥哥虽失了茜桃,却有了秀姝,也是一个待他有情有意的好女子。
    不觉和秀姝又亲近了几分。说些家中的事,时间不觉过得飞快,该到回去的时辰了。我虽不舍却也无奈,只得让哥哥带了许多礼物回去,虽只是些上用宫缎、番邦进贡的珍稀药材等物,却也是我的一番心意了。又取了一对极通透翠绿的翡翠镯子送给嫂嫂,哥哥和秀姝谢了恩去了。
    看二人离去,却又想起茜桃,心中酸痛不已,忍不住落了几滴泪。直到用了午膳,才觉着心中好过了些。
    晚上玄凌过来,见我懒懒的,笑道:“今日陵容、眉庄、婉愔都有了自己的宫室,收拾一下就可以搬进去了。朕想着也要给嬛嬛建一座新宫,这棠梨宫太偏僻了些,冬天也冷。”我笑道:“嬛嬛就喜欢这里,又清静,靠着上林苑景致也好。”玄凌拉了我的手道:“容儿的延禧宫比这大些,位置也好,朕就怕委屈了嬛嬛。”我不禁失笑,道:“皇上以为嬛嬛会觉着委屈么?”
    玄凌感叹道:“朕知道嬛嬛不在意这些,可是朕总觉着过意不去。过些天便是嬛嬛的生辰了,嬛嬛回宫后的第一个生辰,宫里一定要好好热闹一番。”听他提起生辰,又记起那一年生辰太液池上的为我盛开的朵朵莲花。心中却空空的,此情此景不堪回首。既是此生无缘无份,不得不绝了这情分,断了这念想,终究是该忘却了才好。便笑道:“臣妾如今挺着这样大的肚子,行动也不方便,皇上若要为嬛嬛庆生,只在宫里随意设个家宴便是了。人太多臣妾也不耐烦应付。”玄凌想了想,道:“都依你便是。”
    我柔婉一笑,却几乎掩不住心中的酸楚。罢了,相见争如不见!这道宫墙终是越不过的咫尺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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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暗箭
    四月天,上林苑中花事正盛。棠梨宫莹心殿前的那两株西府海棠也开得正好。粉粉的一片,灿如晓天明霞,分外娇媚。殿后庭院中的一树树梨花洁白出尘,风吹过花瓣零落,如漫天飞雪。不时有柳絮飞过,竟已是暮春时节了。不觉暗暗感慨,韶华易老、春光又去。
    我赏了一回花,给廊下的金丝雀添了食水。又逗弄了一会玄凌新寻来的虎皮鹦鹉。这鹦鹉虽是长了蓝色的羽毛,十分艳丽可爱,却很是愚笨。好些日子了还只会说“皇上驾到”,不觉兴味索然。浣碧掀起帘子,笑道:“小姐这两日怎么像是心事重重的?要不我陪小姐出去散散心?”我扶着腰,道:“昨晚上小家伙不老实,踢醒我好几次,今日总觉得没精神。”浣碧笑道:“要不出去走走,用了午膳再好好睡上一觉?”
    我依了,又命浣碧叫了佩儿、晶清跟来伺候。那日昭阳殿皇后的目光总让我如芒刺在背,惴惴不安。不敢有丝毫大意。
    天色晴好,太液池上水面浩淼,波光粼粼。池边草色青青,垂柳袅娜。那高大的杏树依旧枝叶繁茂。残红褪尽,枝头结了许多小小的青杏。我扶了浣碧沿着太液池畔的小径慢慢的走着,团团柳絮随风飘舞。裙裾过处,惊起小径边堆堆轻絮。远远的一个窈窕的身影慢慢走来,却是陵容。
    陵容上前请了安,道:“姐姐好兴致,一早便在这里散步。”我淡淡笑道:“妹妹还不是一样?只是怎么一个人,怀了身孕不比平时,行动该有个人照应。”陵容笑道:“本来带着宝娟的,想起帕子没拿,叫她回去取了。”我笑道:“还没有恭喜妹妹呢,妹妹入宫多年,总算是熬出头了。”陵容笑笑,正要说话,却听一个娇柔的声音道:“给莞妃姐姐请安,给昭媛姐姐请安。”却是贞贵嫔。我笑道:“妹妹从哪里来,竟无声无息的过来了,吓人一跳。”
    徐婉愔笑道:“姐姐只顾着和昭媛姐姐说话,哪里能看到妹妹过来。”说着又向陵容道:“还要给昭媛姐姐道喜呢,姐姐怀了身孕又进了主位,而且赐了延禧宫,论荣宠昭媛姐姐如今可是后宫第一人呢。连妹妹都跟着沾了些光。以后姐姐若封了贵妃可别忘了照应妹妹啊!”陵容红了脸,却说不出什么来,只得说:“妹妹这样说,可把莞妃姐姐放在哪里呢?”我轻笑道:“婉儿一向嘴快,玩笑话罢了。”
    婉愔笑道:“姐姐最疼婉儿,从来不跟婉儿计较的。”说着,又正色向陵容道:“安姐姐如今圣眷正浓,何不一并求了皇上起复令尊?以姐姐的荣宠,起码也该封个正二品的京官吧!”陵容竟不知该如何作答,越发羞愤,紫涨了面皮,半日方寻了个借口悻悻地去了。
    见她去远了,我笑道:“妹妹好厉害的嘴,也不怕得罪她。”婉愔笑道:“我却是口中积德,若是别人还不晓得说出什么来了。早些撵走了,也好和姐姐说会话。”我抿嘴笑道:“你这丫头嘴最坏,骂人还让人挑不出来错。几时搬去长宁宫?”婉愔笑道:“就在这几日吧,收拾一下就行了。”我叹道:“长宁宫虽不如延禧宫宽敞,却也是不错的”婉愔冷笑道:“如此已是沾了她的光了!我去年晋贵嫔时,皇上说我的位分升的太快,怕招人嫉恨,暂时先住在原来的地方。这一住便是一年。她倒好,连晋三级,又赐了延禧宫。皇上怎么没说怕她招人嫉恨呢!若不是太不公平,只怕还不会给我长宁宫呢!还有惠姐姐,我看也是一肚子的怨气。”我笑道:“过分得意未必是好事,恐怕皇上是真的为你好呢。况且,赐住延禧宫,十有八九是皇后的意思。”婉儿想了想,笑道:“倒像是她的意思呢。”顿了顿又道:“姐姐还有三个月才生,一定要小心保重。”我心中一动,道:“姐姐小心便是,前次的事情,多谢妹妹了。”
    婉愔笑道:“妹妹并没有做什么,是姐姐福泽深厚,逢凶化吉。”我淡淡一笑,道:“锦儿日夜在妹妹身边,妹妹也要小心才是。皇后安插的人必不是等闲之辈。”婉愔一愣,道:“姐姐都知道了?婉儿早知姐姐不比常人。姐姐既知锦儿的来历,姐姐说婉儿能怎样呢?”我笑道:“难得妹妹八面玲珑。”
    婉愔叹道:“妹妹并不愿助纣为虐,可是又不敢得罪皇后。前次的事妹妹也万般无奈,只能暗中提醒姐姐,幸而姐姐冰雪聪明。姐姐未回宫时,妹妹便听皇上讲过许多姐姐的事情,妹妹那时便很好奇,想知道一个离宫数年却能让皇上念念不忘的女子究竟是什么模样。后来姐姐回宫,妹妹便有亲近之意。正巧皇后也有意让我多来这边走动。相处数月,只觉与姐姐十分投缘。却不想皇后……”
    婉愔不再说下去,我笑道:“如今妹妹和盘托出,可是想明白了?”婉愔道:“皇后表面温淑,心肠却狠。婉儿岂不知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婉儿跟着姐姐总比跟着皇后好些,况且,皇上的心在哪里才是最重要的。”我深深看着她的双眸,笑道:“妹妹竟不在意圣宠?”婉愔神色黯然,淡淡笑道:“宫中哪个女子不期盼君恩?只是妹妹知道这宫里没有谁能在皇上心中越过姐姐去。妹妹有自知之明,能得到皇上几分怜惜便知足了。况且在这深宫里,好好活着才是顶要紧的。”我竟无言,良久方道:“妹妹这几日似乎总远着皇后,其实该多去向皇后请安的,不要生疏了才是。”婉愔怔了怔,道:“姐姐的意思婉儿明白,婉儿尽力便是了。”
    日子过得飞快,我每日或闭门不出或只在棠梨宫附近走走,唯恐皇后又生出什么事端来,只盼着快快捱到生产。不觉已近生辰,各宫里纷纷送来厚礼,我只推说身子不便,只命槿汐、小连子代我收了。玄凌下朝来,见殿中堆着许多礼物,笑道:“朕今日亲自送了贺礼来,不想却落着后面了。”我笑道:“皇上的贺礼岂是那些礼物能比的?”玄凌携了我的手,笑道:“嬛嬛便猜猜朕的贺礼是什么?”我侧头想了想,道:“皇上送的定是稀罕之物,臣妾如何晓得?”
    玄凌从怀中掏出一只小锦盒,郑重放在我的手中。我打开锦盒,却是一只圆形的玉佩,玉是极好的羊脂玉,温润可爱。细看竟是一对精致的龙凤佩。两只玉佩合在一处,恰是一个天衣无缝的圆。玉是好玉,却并无稀罕之处。我不觉暗暗纳罕,抬头却见玄凌笑吟吟的看着我,并不说话。我取出玉佩细看,背后却有字,便将两只佩合在一起去看。玉佩背面雕着几行小字:大周乾元帝玄凌与爱妃嬛嬛愿生同衾、死同穴,生生世世永为夫妻,天长地久不离不弃。
    我心中不禁涌起一片温柔,却又含着酸涩。半晌方笑道:“皇上忘了,嬛嬛不是妻,只是妾罢了。”玄凌叹口气揽过我,把我拥在怀中,在我耳边低语:“嬛嬛,你何时才能明白朕的心意。”我低头无语。窗外鸟雀欢鸣,却不知春光已老。阳光透过新糊的水绿色软烟罗窗纱洒在地上,唯余一室静谧。
    次日便是我的生辰,玄凌在上林苑的飞花阁为我庆生。飞花阁是上林苑中景致绝佳的去处,正迎着太液池。飞花阁地势最高近旁花木环绕,坐于阁中,上林苑、太液池风光尽收眼底。可赏花可看水。特意选了这里也是为了自在些,不似高堂大殿之上正襟危坐那般拘谨。
    一早我便起身梳妆,依礼去向帝后谢恩,皇后笑道:“这些日子本宫也身子不好,总在宫里闷着,眼见要误了这大好春光,却不想正好借了莞妹妹的生辰可以好好乐上一日。”我笑道:“嫔妾也是想着不要辜负了这明媚春日,便借着庆生的由头,请皇后娘娘和各位姐妹好好乐一乐,便选了个能赏花看水又敞亮的地方。”皇后点头道:“莞妹妹想得周到。只是飞花阁地势高些,恐怕风大,莞妹妹的身子只怕禁不住。”
    我不觉蹙了眉暗自思量,今日天色碧蓝如洗,一丝云也没有,便是有风也是暖暖的,何来身子禁不住一说?皇后这话里又不知道藏着什么刀枪剑戟。
    玄凌见我不作声,笑道:“皇后费心了,朕已命嬛嬛带件斗篷备着,应该不妨事。”我回过神来,忙恭谨道:“多谢皇后娘娘关心,嫔妾自会小心的。”皇后温和的笑笑,对我的失礼并不以为忤。我心下越发生疑,与帝后周旋了几句,便告退去了。
    出了昭阳殿,我扶了槿汐,慢慢向凤仪宫外走去。我轻声道:“槿汐,我总觉着不对劲,是不是疑心太重了些?”槿汐见只有远处站着几个小内监,便道:“娘娘,小心些总无妨,皇后若有歹意,今日却是个机会。”我点点头道:“今日在飞花阁用膳,的确是个不容错过的好机会。平日我宫里戒备森严,想打我腹中孩儿的主意确是不易。若是我也不肯放过这个机会。”心中有了主意,便道:“待会派人给小林子捎个口信,让他安排几个人好生盯着。我的菜让小林子亲自去做,给我传菜的人也让他专门安排。若发现不妥,不可声张,只暗暗报你便可。”槿汐道:“奴婢明白。小林子厨艺虽比小盛子略逊一筹,但素来机敏,在内膳房主事也有几个月了,娘娘放心便是。”我点点头上轿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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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用午膳的时辰,玄凌亲自来接我去飞花阁。飞花阁离棠梨宫不远,玄凌便携了我的手慢慢一同走去。到了飞花阁,众人皆已到了。见玄凌携了我的手进来,便跪下接驾。我见端妃、敬妃也跪着,忙想退后几步避开,奈何玄凌拖着我的手不放,只得受了。皇后见我公然与玄凌并排而行,受了众人的礼,脸色一变。略一犹豫起身向玄凌行礼,我忙让在一旁,屈膝向皇后行礼。皇后隐了怒容,笑道:“今日寿星姗姗来迟,若不是有孕,真该罚一大杯酒才是。”玄凌大笑道:“若要罚酒,朕替嬛嬛领了便是。”说着携了我的手落座。
    玄凌心情甚好,谈笑风生,众嫔妃纷纷向我敬酒,玄凌皆替我一饮而尽。我温婉的笑着,心中却总是忐忑不安。槿汐一直没有送来什么消息,莫非只是我疑心而已?
    玄凌喝了好些,不觉有些醉意。便扶了李长去更衣。一直沉默的皇后笑道:“妹妹今日吃得好少,不合口味么?”我笑道:“还好,只是妹妹昨日重了食。”皇后笑笑,端起面前的一盅酸笋野鸭汤喝了一口。我也伸手去端,尚未送到嘴边,却感到有两道冷冷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下意识的回头,却正对上皇后清冷的眸子。皇后却没想到我竟会突然回头看她,忙笑笑转过头去。我缓缓放下手中的银盅,抬头却看到槿汐匆忙进来,惊慌失措的看着我。略一思忖,重又端起那银盅送到嘴边。
    我唤来浣碧附耳叮咛了几句,浣碧去了,我抿了口茶,眼中掠过一丝浅浅的笑意。
    我放下茶盅,长长的护甲轻轻敲着细瓷茶盅的沿,发出叮咚脆响。正在暗自筹谋,绾绾拉着予漓、淑和帝姬、温仪帝姬端了茶来敬我,看着他们一本正经的小模样,我不觉好笑,便也端起面前的茶来饮了。予漓虽是个男孩子,却有些害羞,完全不似小时候那调皮顽劣的模样,敬了酒便回去坐着。淑和、温仪和绾绾却围着我撒娇,闹个不停。
    不一刻玄凌回来了,笑骂道:“几个小捣蛋鬼快回去坐着,莞母妃身子不方便,不能陪你们玩。”绾绾扮个鬼脸蹦蹦跳跳的跑了,淑和、温仪也转头跟着跑了。我与玄凌不觉相视而笑。玄凌悄声道:“外面景色十分好,不如跟朕出去走走。”我伸手拢拢鬓角的碎发,抿嘴笑道:“好些妹妹怕是很久都没见到皇上了,何不带众人同去?如今虽是残春,景致却正好呢。就只怕带去这许多国色天香的佳人,上林苑的花都输了颜色。”玄凌轻笑道:“宫里只有嬛嬛堪称国色天香。和嬛嬛比那些佳人都没了颜色,何况花呢。”说着携了我的手起身,命众人皆跟来同去赏花。我向伺立在身旁的佩儿使了个眼色,佩儿会意点了点头。
    赏了一回花,又去太液池上泛舟,已近黄昏时分才各自散了。玄凌要陪我回宫,我笑道:“嬛嬛也乏了,想回去歇一歇。不如皇上去别处转转,晚些再来。这会子去只怕嬛嬛连陪皇上说话的精神都没有。”玄凌依了,嘱咐我好生休息,便陪着陵容去了。
    回到宫里不及休息,便唤槿汐来。槿汐跪下痛哭道:“奴婢万死。晚了一步,娘娘喝的那鸭汤里只怕有些古怪。”我淡淡一笑,道:“我并没有喝,只是做个样子给皇后看罢了。你不用惊慌,起来慢慢说,到底怎么了。”槿汐呆呆地看着我,道:“娘娘怎么知道这汤里有问题?奴婢接到小林子的消息,忙赶进来,正看到娘娘端起来喝,奴婢腿都软了。”顿了顿,又道:“小林子说娘娘席上的菜均是他亲自做的,绝对没有问题,但是汤是罐子煲的,他没有经手。他手下的人拿住了一个在汤羹司乱转悠的小内监,看着眼生却没搜出什么东西来,只好放走了。他想想觉得不妥,便派人赶过来报我,让娘娘千万不要喝那汤,免得出什么岔子。”
    我点点头,道:“浣碧回来没有?”浣碧进来道:“我派了七、八个内监去找,可算找到一只,是从秦更衣院子里抓来的。”说着命门外的小内监进来,那小内监便要将手中抱着的一只怀孕的母猫放在地上。我蹙了眉道:“快拿出去,晚上等皇上来了再说。”浣碧道:“御膳房里剩下的汤也取来了。只是温太医还没到。”我看着殿外夕阳下一地斑驳的树影,冷笑道:“只可惜没有拿住那个内监,不然若真有问题,这次便是她的死期。”正说着,温实初急匆匆来了,见我端坐在殿上,方松了口气。请了安用袖子拭了拭额上的汗,道:“娘娘这么匆忙召臣,可把臣吓坏了。娘娘凤体无恙便好。”我轻笑道:“今日却是好险呢。温大人,你看看这汤里可有什么古怪?”
    佩儿端来一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只银盅,和一只青花瓷碗。温实初用一把银匙仔细翻挑着看了看,又闻了闻,道:“臣得尝一尝才能判断。”说着分别舀了些细细品尝,闭目不语。半晌方道:“这两份汤是一样的。汤里后味略有点苦,不是这鸭汤该有的味道。但是臣尝不出来放了什么药材。”我有些失望,蹙眉道:“是否会有什么药物可令本宫小产,却对旁人无害?”温实初道:“那就太多了,比如说芫花、瓜萎根。但是臣不能分辨究竟放了什么进去。汤色纯净,汤中也没有任何可疑的药渣。可见是特意细心准备了的。用无色的药材熬出汤汁,兑入汤中去便天衣无缝,一点痕迹也不会留下。”我只觉后背寒意森森,道:“依你说,我若喝了这汤小产了,也是不明不白的?”温实初道:“是的。如今只能试试这汤是否可致人小产而已。娘娘宫中可有怀孕的猫狗,不妨一试。”
    我想了想,道:“抱那只猫来。”浣碧依言抱来,放在地上,哪猫却也馋,趴在碗上舔着喝了好些。依旧让浣碧抱了出去。我叹道:“温大人,辛苦你跑了一趟。今夜若有什么动静,还得麻烦你。”温实初躬身道:“娘娘有任何差遣,温实初自当奉命。只是,这汤娘娘难道也喝了?”我摇摇头,道:“温大人请回吧。本宫想歇歇。”温实初告退去了,我扶了槿汐的手去后殿休息。一日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却丝毫没有胃口,只是觉得累。的确,在这处处暗藏杀机的深宫里,只有好好活着是最要紧的。
    晚上玄凌来了,我也只是怏怏的,陪他用了膳便早早歇下了。夜里那猫果然小产了,痛的喵喵直叫,好不凄惨。引得玄凌烦躁不已,道:“嬛嬛素来怕猫,怎么今日宫中却有猫叫个不休,好生烦人。”我只道不知,披衣去看。让槿汐将那猫移到前殿的廊下去,让值夜的宫人好生照料。暗暗又向槿汐交代了几句便去了。到了半夜,我却不安稳起来,只道头痛,而且胎动不安。玄凌慌得一叠声地命传太医。我只是咬了唇,闭了眼忍着。玄凌紧紧拥着我,将我的脸贴在他的胸口,边轻轻揉着我的太阳穴边边轻声安慰我,道:“嬛嬛不怕,有朕在,不会有事的。”我只是闭目不语。
    好一会温实初才来了,跪在帐外请了脉,道:“娘娘是受了些凉,并无大碍。胎儿倒是安好。娘娘若是头疼的紧,臣去寻些膏药贴在太阳穴上便可,有了身孕该尽量少喝些汤药。”玄凌松了口气,道:“还不快去!”温实初忙去了。又过了半天才带了膏药来,替我贴好天已快亮了,直折腾了半夜。
    玄凌几乎一夜未眠,我倚着他的怀抱不觉心生歉意。轻声道:“皇上,今日不要早朝了吧,天也快亮了,好生睡一会。”玄凌轻轻嗯了一声沉沉睡去。
    醒来天已大明。玄凌也已醒了,见我睁开眼,捏捏我的鼻子,道:“嬛嬛昨夜简直吓死朕了,幸亏只是受了些凉。现在好些没有?”我点点头,道:“都怪嬛嬛害得皇上今日没上朝。”玄凌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宠溺地笑道:“偶尔一次却也无妨。嬛嬛再睡一会吧。”说着命人进来服侍更衣。
    我又迷迷糊糊的睡去,天已大亮,却睡不踏实。隐约听到有人进来报:“皇后娘娘来看望莞妃。”一下子清醒起来。便让浣碧拿了个靠垫靠着。玄凌纳闷道:“她怎么一早来了,昨夜的事怎么传得这么快?”正说着皇后匆匆进来了。给玄凌请了安,道:“臣妾昨晚就急得要死,想过来看看,又怕人太多不方便。莞妹妹怎么样了?出血不多吧?”
    玄凌诧异道:“出什么血?”皇后道:“莞妹妹昨夜不是小产了吗?这边折腾了一夜,宫里都知道了。”玄凌怒道:“胡说八道!嬛嬛只是受了凉而已!朕看是有人唯恐天下不乱,盼着莞妃小产,莞妃若真的小产了,朕便把这些平白无故诅咒造谣的人统统拉出去杖毙!”皇后大惊,跪下道:“臣妾也是误信人言,请皇上恕罪。”玄凌哼了一声道:“你倒是很关心莞妃。起来吧。”
    我轻轻咳嗽了几声,命浣碧扶我起来。浣碧拉开一重重轻纱幔帐,我作势要起来。皇后抢上两步按住我,道:“妹妹快别动,就是受了凉也要好生养着。”我拉了皇后的手,道:“皇后娘娘这样关心妹妹,妹妹心中不安。”皇后笑道:“傻妹妹,都是自家姐妹怎么这么说。”我看着皇后的眼睛,眼中闪过几分嘲弄的笑意,道:“昨晚上妹妹这边一只下人养的猫小产了,谁知竟惊动了皇后娘娘。平白让皇后娘娘一早跑了一趟。妹妹的病也不重,劳皇后娘娘亲自来探望,妹妹实在心中不安,求皇后娘娘恕罪。”
    皇后惊怒地看着我,勉强笑道:“妹妹这样说便见外了。好好养着,本宫过些日子再来看你。”说着又勉强与玄凌闲话了几句,见玄凌只是淡淡的。便讪讪的告退去了。
    我望着皇后的背影暗暗冷笑,这次你我皆逃过一劫,可是我终究胜你一筹,你我的日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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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梦魇
    玄凌看着皇后去了,命我躺下,握了我的手道:“皇后今日怪怪的,不知道又搞什么名堂。朕瞧她未必安着什么好心。”我轻轻一笑,岔过话头道:“嬛嬛也醒了,起来陪皇上用早膳吧。肚子好饿呢。”玄凌笑道:“朕这两个小宝贝胃口倒是很好。”说着命浣碧过来服侍。
    我只随便梳洗了,并不装扮,一头乌亮的长发垂在腰际。我侧头见玄凌直直地看着我,笑道:“臣妾披头散发地陪皇上用膳,可是太不成体统?”玄凌笑着拉了我的手,扶我起来,低声笑道:“朕最喜欢嬛嬛这个样子,嬛嬛梳妆起来美则美矣,却少了几分妩媚韵致,不如这个模样惹人浮想联翩。”我飞红了脸,嗔道:“皇上就知道取笑嬛嬛,如今这大腹便便的模样美什么!”玄凌低头在我耳边轻笑道:“知道朕方才在想什么?朕在想若不是舍不得伤了朕的孩儿,晚上必定不能饶了你。”我的脸越发烧起来,道:“一大早的皇上就这么没正经起来,也不害臊!”玄凌见我这般模样,越发大笑起来,道:“朕这么久也没好好亲近过嬛嬛,还不许朕说来解解馋!”我正要说话,突然想起浣碧还在屋里,忙回头去看。只见浣碧羞红了脸立在妆台边,头也不敢抬。不觉大窘,忙低了头跟了玄凌去用膳。
    用了早膳,李长呈了几份奏折上来,玄凌便命摆驾仪元殿。临去又叮咛我好生休息,不许出去吹了风。我一一应了,他方起身去了。
    我觉得身上困乏,便仍回寝殿去歇着,命槿汐、浣碧跟来服侍。槿汐服侍我躺下,笑道:“娘娘料事如神,昨晚上果然有两个内监在宫外探头探脑的。奴婢便依着娘娘教的,故意慌慌张张地放了风声出去,说娘娘胎动不安,腹痛的紧,隐约见了红。皇后一早便来了,可是上了当?”我冷笑道:“她自然想不到我会将计就计。也算是给她个警告,休要再来打这歪主意。”浣碧笑道:“今早皇后一听小姐只是受了凉,脸色都变了,又被皇上叱责了,只怕气得发晕!只可惜皇后这次没连安陵容一并算计了去。”我笑笑,道:“恐怕她也有这一箭双雕的意思,只是安陵容还在害喜,若是我便命他们做个素羹。”槿汐笑道:“经了这事,皇后也该心中有些忌惮。娘娘生产的日子也不远了,万不可节外生枝。”我点点头,道:“横竖要捱过这两个月,眼下唯有处处小心。”
    折腾一夜睡得太少,说了会儿话不觉倦意袭来,于是合了眼命她们退下,不一会便沉沉睡去。
    恍惚间看到安陵容走了进来,笑盈盈地道:“姐姐睡得好香,妹妹给姐姐送寿礼来了。”说着命身后的丫头捧上来一个食盒般大小的红木礼盒。我坐起身,蹙了眉道:“浣碧这丫头怎么不来倒茶,越发没规矩了。”陵容笑道:“姐姐怎么还把容儿当客人呢。姐姐看看礼物可还喜欢?”说着亲手掀开盒盖送到我的面前来看。盒中竟是两颗血淋淋的人头!是哥哥和茜桃,他们满面血污的脸上,一双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我!我浑身战栗,指着陵容说不出话来。陵容如花的笑靥慢慢变得狰狞,她抽出一把匕首向我扑来。口中道:“我恨你,恨你们所有的人。我要你们全部去死!”我惊恐护住肚子尖叫:“不要伤了我的孩子!”忽然看到玄凌站在陵容的身后,我大叫:“皇上救我!”玄凌却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一刀又一刀落在我的肚子上,我万念皆灰放声痛哭。
    “小姐!小姐!”“娘娘!”好几双手在摇我,我费力地睁开眼睛。浣碧、槿汐、品儿焦急地看着我,槿汐握住我的手,用帕子拭了拭我额上的冷汗,道:“娘娘被噩梦魇住了,醒来便没事了。”我闭上眼,心仍在怦怦狂跳。我摸了摸高高隆起的肚子,我的孩子安然无恙的躺在里面。茜桃去了很久了,哥哥前些日子才来请过安。原来只是一个噩梦。我深深吸了口气,这才觉得冷汗濡湿了中衣。我命槿汐扶我起来,槿汐道:“这会娘娘身上也有汗,起来恐怕受凉。不如靠一会,等会更了衣再起身吧。”说着命品儿取了几个靠垫来服侍我靠着。浣碧端了茶来,我喝了两口,心中越发觉得憋闷,只想一个人静一静,便命她们都出去候着。我闭了眼,梦境中血淋淋的画面依然让我心惊肉跳。虽是噩梦,嫂嫂可不正是死在了陵容手中么?还有我的孩子。那孩子若是活着,如今该有七岁了吧。我咬咬牙,心中满是刻骨的痛恨。
    我唤槿汐进来服侍我更了衣,槿汐道:“方才娘娘睡着,有好几位娘娘过来问安,奴婢都给回了。惠主子也来了,听着娘娘没事才放心回去了。只怕过一会还要来呢。这会已经巳初三刻了,娘娘平时差不多这个时辰要用些点心的,小盛子问传不传?”我蹙眉道:“方才给噩梦魇住了,哪里吃得下东西。等会直接传午膳吧。”槿汐答应着去了。不一刻回来道:“小盛子说给娘娘煮了些安神的粟米百合红枣羹,问娘娘要不要用些。”我倒觉着清淡便允了。用了膳却仍然觉得心中焦躁,便命浣碧去取些冰湃的水果来吃。浣碧笑道:“小盛子不让小姐吃冰冷的瓜果,小姐又忘了。就他把小姐的饮食管的这样紧,别的娘娘有了身孕,还不是想吃什么吃什么。偏温大人还向着他。”我笑笑,只得作罢。忽然心中一动,又想了想,便命浣碧去传了小盛子来问话。
    小盛子进来叩头请了安,我命他起来说话。我呡了口茶,过了片刻方笑道:“今儿起来便觉着心里焦躁得很,想吃些清凉的瓜果,你去切一盘冰湃的时新果子来,若是酸便调些蜂蜜。”小盛子犹豫了一下,道:“回主子,这冰湃的果子会伤了胎气,蜂蜜倒可吃些。”我笑道:“你什么都不许我吃是何道理?别的主子有了身孕还不是由着性子吃什么都行?”小盛子一惊,跪下回道:“奴才该死,给奴才一百个胆子,奴才也不敢管着娘娘。只是许多食物确实对娘娘不好,奴才这才斗胆请娘娘不要食用。”我叹口气,道:“只是问你几句话,起来回吧,不用跪着。我只问你,别的主子有了身孕并不怎么忌口,是何道理?”小盛子并不起来,直挺挺地跪着,道:“许多食物过于寒凉或过于燥热,经常食用会有损胎气。因饮食不当以致胎动不安,甚至小产也是常有的。另外有些食物搭配不当也会伤了身子。奴才想着娘娘凤体万万不能有什么差错,所以奴才不敢由了娘娘随着性子。求娘娘恕罪。”
    我命浣碧扶他起来,道:“本宫并无怪你之意,只是奇怪你小小年纪怎么懂得这些东西?”小盛子道:“奴才祖上也是行医的,祖上传下来一部书,便是讲这四时饮膳的搭配。”我笑道:“既有这样的书,便取来让本宫看看。”小盛子忙应着去了。
    不多时小盛子捧来了一本纸页有些发黄的旧书给我,面上用篆书写着《饮膳正要》。我命浣碧接过来让他退下了。
    才翻了两页,眉庄便来了。见我坐在窗下看书,笑道:“都病了也不晓得保重些,这么大的肚子,亏你坐得住。”我笑道:“偏我刚拿起书,姐姐便来了。”眉庄拿过书看了一眼,笑道:“妹妹越发好学了,什么怪书都看。昨晚上到底出了什么事?夜深人静的就听着这边忙忙乱乱地闹了一夜。今天一早听着宫里议论纷纷的说妹妹怕是小产了,可把我吓得够呛。还好只是谣言。”我冷笑道:“皇后又出手了,可惜没有得逞。若是得了手,昨夜的事便是真的了。”眉庄惊诧道:“莫非皇后在你的庆生酒宴上动了手脚?”我点头不语。眉庄蹙了眉,道:“皇后越发急燥了,只是她这样不计后果,恐怕也是难应付的。这倒不像是她行事的风格。”
    我冷笑道:“当初她迫我出宫便已是和我撕破了面皮,还需要顾忌什么?况且这次她也险些得了手。原是一条天衣无缝的好计,偏偏运气差了些,让我逃过一劫。她也知道我与她已是势不两立,若我生下皇子,便是她的心腹大患。如何能不拼死一搏?皇后心思缜密,手段老辣,只是她棋错一招,我出宫四年,她竟没有下手斩草除根。”眉庄叹道:“只有平安生下孩子才是最要紧的。有了皇子她更要忌惮你几分。”我苦笑道:“只怕下手就更狠辣了。”眉庄握着我的手,道:“嬛儿,不要想那么多,无论如何还有我在你身边。”我笑着点点头,心中却是一酸几乎落下泪来。这深宫里,除了眉庄还有谁可以和我同生死,共进退?
    窗外暖风卷着西府海棠丝丝缕缕的芬芳飘进屋来,心中渐渐觉得宁静起来。便岔开这压抑的话头,向眉庄笑道:“姐姐的储元宫可收拾好了,乔迁的日子选定没有?嬛儿可要送一份厚礼呢。”
    眉庄笑道:“明日便搬过去,可要忙乱好几天呢。”我立起身来,揉揉酸困的腰,笑道:“姐姐若嫌烦,不如搬过来和我同住几日,收拾好了再过去。”眉庄想想点头依了,口中却笑道:“就怕皇上过来不方便,可又是我的罪过。我瞅着皇上现在几乎一天也离不了你,也不晓得你挺着个大肚子又不便侍寝,皇上只管在这里缠什么?”我红了脸啐道:“又胡说,我倒是好几次劝了皇上去你那里,偏你一幅不冷不热的怪样子,却来挖苦我!”眉庄淡淡一笑,道:“我可是真不耐烦服侍他呢,一个人清清静静的才好。其实皇上来了也没什么兴致,倒是肯和绾绾玩一会。”我竟无语,半晌方道:“前两日听说太后身子不大好,可是又着了风寒么?”眉庄叹道:“倒不是着了风寒,太后这一年多总是头晕、手脚发麻,用了好些药也是好一阵歹一阵的。”正说着佩儿带了白苓进来,白苓请了安,道:“太后那边找娘娘呢,让娘娘过去陪太后用午膳。”眉庄只得匆匆去了。
    接连几日我只在宫里看书赏花并不出门,凡前来探病请安的,槿汐皆替我回了,只说我静心养病不便见客。因眉庄、绾绾这几日住在这里,便索性连玄凌也回了。正是乐得清静自在。
    转眼已是四月末了,皇后和我各自相安无事。陵容、婉愔、眉庄皆已搬入了新殿居住。一日敬妃来看我,只管抱怨存菊堂空了出来好生寂寞。我知她来意,便笑道:“既是敬妃姐姐不习惯存菊堂空着,妹妹便跟皇上说说,让那陈良娣过来陪你如何?”敬妃果然十分欢喜。
    过了一日,午后玄凌来看我,我便故意问起那小皇子为何还没有赐名?玄凌笑道:“是该赐名了。只是他母亲原是因其家族获罪才入宫为奴的,身份太卑微。朕是想着过些日子寻个理由升升她的位分再赐名。不然这孩子难免从小要被人轻看了。”我点头笑道:“皇上想得周到,只是以她的身份,恐怕一时很难升到正三品以上的主位。与其这样为难,让敬妃姐姐做了这孩子的养母岂不更好?敬妃姐姐入宫多年膝下却无一男半女,这样可不是两全其美?”玄凌笑道:“这却是个好法子。”我笑道:“既是皇上允了,何不索性命陈氏迁入存菊堂居住?也省的小皇子离了亲娘可怜。”玄凌颔首笑道:“嬛嬛行事却是面面具到,待嬛嬛生产后朕让你协理后宫如何?”我一怔,旋即笑道:“嬛嬛还要照顾自己的孩儿,又不是三头六臂,如何顾得上这些事?皇后娘娘的身子好了许多,有敬妃姐姐协助皇后也足够了。”玄凌不置可否的笑笑,不再多言。
    第二日玄凌便传旨,晋陈良娣为正五品宜嫔,赐住存菊堂。小皇子赐名予湉,由敬妃抚养。
    敬妃得了予湉抚养喜不自胜,终是了却了一桩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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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夜雨
    不觉已是初夏时节,我的身子越发沉重。虽是懒得动弹,奈何温实初再三叮嘱了要多多走动,只得每日扶了浣碧去太液池边散步。
    天气还不是十分热,一路捡了树荫浓密之处行来,却也走不了多远额上便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浣碧忙拿帕子帮我拭了,道:“小姐素来禁不得热,哪里受得了这大毒的日头?要不去那边的亭子里歇歇?”我摇头道:“原就是要出来走走的,去那边坐着还不如在宫里歇着呢。”浣碧笑道:“既如此,小姐何不索性去看看胧月?正好逛逛眉庄主子的储元宫。”我笑着依了,半道路过畅安宫,却想起宜嫔带着予湉已搬了过来,便携了浣碧摇摇摆摆的走了进去。
    这时辰宫中一片静谧,二门上三两个内监无精打采的立着打盹。被我和浣碧的脚步声惊着了,忙不迭地请了安要去通报。我摆手止了,和浣碧径直向昀昭殿去了。含珠坐在寝殿门口一颗老杏树的树荫下绣花,见我们来了忙起身请了安。我含笑道:“敬妃姐姐在睡觉么?”含珠悄声笑道:“在哄小皇子睡觉呢,方才奴婢进去伺候茶水,娘娘还醒着呢。”我便和浣碧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只见敬妃斜倚在榻上,合了眼一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着予湉,一手支着头打盹。
    我见她困得前仰后合,不禁轻笑了一声,正要退出去,敬妃却醒了。见我立在榻前忙蹑手蹑脚地起来,低声笑道:“妹妹怎么没个声响就进来了?”说着携了我的手去西暖阁,一边吩咐含珠沏茶。我笑道:“姐姐这些日子照顾予湉可是辛苦了,原该让乳娘去哄了睡觉的。”敬妃感慨道:“不承想照顾孩儿竟是这般辛劳,我原想着这辈子恐怕也没了这福份,却不料竟也能作上一回母亲,如何舍得让乳娘去照顾?妹妹不知道看着予湉那粉嘟嘟的小模样,看着他对我笑一笑,我的心都恨不得揉碎了给他。”我心头一酸,这滋味我可不是不晓得么。那年生下绾绾我便出宫去了,并不曾体会这做了母亲的辛劳与幸福,只是在无穷无尽的思念中想象着她一天天的成长。
    我暗暗叹了口气,敬妃拉了我的手,红了眼圈道:“谢谢妹妹成全,这情份姐姐会记一辈子。”我不觉也红了眼圈,只是握了敬妃的手,却没有一句话。
    半晌敬妃方叹了口气,道:“这些日子可是累得我要散架了,偏皇后不许我辞了协理后宫之责。虽说皇后待我不薄,我该听她的吩咐,但这般日夜辛劳,身子实在有些吃不消。其实皇后的身子也好多了。若有机会妹妹帮我跟皇上说说可好?”我笑笑,道:“原也是皇后娘娘倚重姐姐,这事妹妹可没有把握,只能瞅个机会试试。”敬妃笑着谢了,道:“只要妹妹开口,在皇上那里必没有不成的。”我笑道:“妹妹尽力便是。”心中暗忖,若是去说这话,皇上必定以为我也觑着这协理后宫之权,若依了他那日的话,必要我去接这烫手的山芋。我却不傻,何苦与她明火执仗地斗起来两败俱伤让他人渔利?
    又坐了片刻喝了一盅茶,便辞了敬妃向储元宫去了。储元宫与畅安宫相去不远,也是极宽敞的一座宫殿,虽比不上延禧宫华丽,却别有一番端庄大气的神韵。
    朱红色的宫门紧闭着,便命浣碧上前叩门。一个小内监开了门,慌忙请安道:“太后凤体欠安,召我家娘娘去永寿宫侍奉,还不曾回来。”浣碧斥道:“糊涂东西,你家主子不在莞妃娘娘便不能进去吗?哪有主子站在门口听你回话的?仔细你家娘娘回来剥了你的皮!”小内监忙挪到一侧,道:“我家娘娘吩咐,她不在宫中时一律闭门谢客。不过莞妃娘娘例外。”我笑笑,温言道:“本宫来看看胧月。”小内监叩头道:“端妃娘娘派人接了胧月帝姬去披香殿和温仪帝姬玩了。”我却不想扑了个空,怏怏不乐,只得携了浣碧回去。
    太后又凤体欠安。这几个月太后竟一直缠绵病榻,我心中隐隐升起一种不详的预感。
    刚用过晚膳眉庄便来了,说起太后的病势也是愁眉深锁。我亦蹙眉道:“依你看,太后的身子到底怎么样?”眉庄叹道:“不太好,太后的几样老毛病今年春天发得尤其厉害。今日请脉的刘太医吞吞吐吐地说熬过了夏至便有望好起来。这话听着却不好呢。”我叹口气,道:“别的太医怎么说?温太医呢?”眉庄神色有些古怪,道:“温太医忙得紧,除非旁的太医都不在我才请他。”顿了顿又道:“其实都是一样的太医,医术也不差什么。”
    这话说得奇怪,我看她一眼,眉庄低了头只管翻着手中的书。忽然想起前些日子温实初来请脉,我跟他说眉庄也受了点寒,让他顺道去看看。温实初也是这怪怪的神色,只说安昭媛也传了他去请平安脉,恐怕误了时辰。还惹得我心里不痛快了两日。
    连在一起想了想,我不禁心中乱跳,便道:“莫不是姐姐对温大人……”眉庄勃然变色,通红了脸,羞忿道:“我对他什么也没有,他原是一心钦慕妹妹的,和我什么相干?”我暗暗惊心,这便是了,只是眉庄聪明一世怎么这样傻起来?后宫的女人对不相干的男子动了心,唯有把那份心思牢牢藏在心里带进棺材去,稍有差错便是死无葬身之地!眉庄傻,自己何尝不傻?早知自己终究要回到这深宫中,该早早对他冷了心肠,也省得心里藏着这一生一世的苦楚。
    我心中涌起万般感慨,半日才醒过神来,道:“我是说温大人是咱们自己的人,姐姐如何对他起了疑忌之心?”眉庄怔了怔,道:“我只恨他忘了安陵容当年的所作所为,给那贱人安胎倒是十分尽心。”我淡淡地道:“也是皇上吩咐的,有什么法子?只是这温大人也是命苦,安陵容如今是众矢之的,若是哪天真的落了胎,他怎么脱得了干系?”眉庄眼中闪过一丝忧虑,转瞬即逝。她抬头看看殿内无人,冷笑道:“容不得她的人可真是不少,此事万不能脏了你我的手。只等着看好戏便是了。前次皇后等了六个月不见我动作只好自己下了手,只可惜她白白设法子让我知道了舒痕胶的秘密。却不知这回她能等上多久。”
    我冷冷望着烛台上那一簇跳动的火苗,道:“稚子无辜,她虽是害了我的孩儿,我却下不了这毒手。能否留住她的孩子,且看她的造化了。只是我仍要送她一份大礼,否则岂不是不懂礼尚往来?”眉庄笑道:“皇后等着螳螂捕蝉自己做黄雀呢。无论如何不要让她抓了把柄。”我冷笑道:“只是还不晓得谁是螳螂谁是黄雀!”
    二更天了,更鼓声在这沉寂的暗夜里格外令人惊心。眉庄去了,我却了无睡意,隐隐嗅到似真似幻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散。
    夜半时分下起雷雨来,伴着声声炸雷,道道森冷的白光划过夜空瞬间照亮这座沉睡的宫殿。我望着幔帐上明灭不定的光影,心中唯有麻木与冷寂。
    突然宫门外喧闹起来,宫门被砸得砰砰作响,一阵急促地脚步声直奔寝殿而来。我听到殿外内监宫女忙忙乱乱地请安,是玄凌来了。寝殿门开了,红烛燃起,我坐起身。玄凌掀开幔帐见我拥被而坐,一把将我拥入怀中,道:“朕来晚了,嬛嬛可是吓坏了?”我心生恍惚,依稀记得当年承宠时每逢雷雨玄凌便在宫中陪我,若是在别处歇息也必要冒了雷雨赶来。自小怕这雷电交加的雨夜,每每倚着玄凌的怀抱,心中总觉得是那样安全宁静。可是终归过去五年了,度过了许多在电闪雷鸣凄风苦雨中独眠的夜晚,竟也不再怕这雷雨了。心头黯然,时过境迁嬛嬛终究已不复是当年的嬛嬛了。
    我轻声道:“又是风又是雨的,皇上受了寒可怎么好。”玄凌拥着我柔声道:“没有淋到雨,嬛嬛这样担心,朕就是淋了雨也甘心的。”我无语,却看到他那明黄色便袍下摆洇出大片的水渍。雨是下得不小呢。
    一夜没有好生睡,次日醒来已是日上三竿,玄凌早已上朝去了。浣碧服侍我梳妆用了早膳,道:“小姐昨晚上吩咐让允公公一早过来说说话,允公公已等了一会了,传不传?”我点头道:“都等了好一会了,还不快传。”小允子叩头请了安,规规矩矩的垂手侍立。我笑道:“小允子如今历练得沉稳多了,不像是从前那小猴崽子的模样了。只是到了这里不要总拘着礼,还像从前一样才好,不然总觉着生分了。”小允子应了声“是”,又道:“小允子到了娘娘这里就觉着像是回了家一般,但是娘娘疼奴才是娘娘的恩典,奴才可不能没了规矩。”
    我笑道:“如今内务府总管赵公公患了顽疾,时常卧床不起,你却也正好得了历练的机会。凡事勤谨些自有好处。”小允子应了。我接着道:“延禧宫的昭媛娘娘身边该添几个人了,你挑两个可靠稳妥、心思活络的体己人去她宫里伺候着,明白么?”小允子应了,略一迟疑,道:“奴才在娘娘身边几年,明白这安主子是怎么回事,奴才会办好的。只是这位主子虽迁了新殿,但是还没有行册封礼,按规矩要行了册封礼才能正式按照从二品主子的仪制添奴才过去。”我笑道:“这册封礼是早晚要行的,皇上下旨也有一个多月了,礼部迟迟拟不出来奏请行册封礼的折子,还不是因为她父亲的事尚未处理妥贴。按理也是拖不过去了。再等等便是。”想了想,又问道:“赵公公可是皇后点的内务府总管?”小允子点头称是。我笑道:“既如此,赵公公指了谁去延禧宫,你都给我查清楚底细来报我。”小允子领命去了。
    我饮了口玫瑰花露,又唤了小盛子来,取了那本《饮膳记要》还他,道:“御膳房里,除了你哥哥外,还有谁可以信赖倚重?”小盛子想了片刻,道:“荤点司有个小典子与奴才交情甚好,人也极老实本分。”我点点头,低声向他吩咐了几句,小盛子答应着去了。临去我却又叫住他道:“这书是你祖上所传,不可轻易示人。这两日送回家去收着吧。”
    坐了这一会,觉着腰酸起来,便传了温实初来请平安脉。温实初请了脉,道:“娘娘和胎儿皆安好。”我点点头,道:“这些日子越发觉得腰困,温大人估着还有多少日子临产?”温实初道:“横竖就在这个月内了。娘娘一定小心保重。”我应了,又道:“皇上命温大人为安昭媛调理安胎,此事关系重大。温大人如此繁忙,难免照顾不周,与其担着这风险,不如辞了的好。”温实初眼中闪过几分喜色,道:“微臣谢娘娘提点。”
    温实初告退去了,我又从头筹划了一遍,见事事皆安排妥贴,方觉得放了心。
    隔了几日,乾元二十一年五月初八,安陵容行了册封礼。在皇后的一意安排下,虽是从二品的仪制、但那排场却几乎盖过了我受封莞妃时的风光。一时间宫中人人皆知这出身微贱的安氏如今是皇上最为疼惜的宠妃。京城市井百姓中亦在流传着安氏一门旦夕祸福的传奇。
    只是这份荣宠原不是出身微贱的陵容能够承受的,听着宫中纷纷扬扬或嫉妒或不平的议论,我微微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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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生产
    太后的身子越发弱了,端午节吃了点粽子便腹泻起来,一连七八日只是喝点稀粥,一丝油腥也沾不得。这日用了早膳,我便携了浣碧过去请安。
    初夏的清晨天色澄净如水,上林苑中郁郁葱葱的草木皆披上了一层金色的霞光,林木间啾啾鸟鸣好生欢快。清凉的晨风吹过,衣袂飘舞。浣碧道:“小姐只穿了单衣,这一大早,风吹着凉丝丝的,受了寒可怎么好?奴婢让小姐多穿件衣裳,小姐说什么也不肯。”我笑道:“你这丫头还没有嫁人,怎么就这般唠叨起来?任多么好脾气的夫婿也受不了你整日唠叨个不休!”浣碧红了脸,跺脚道:“我可是为了小姐好,偏偏小姐拿了人家的好心取笑!”
    我正要说话,忽然觉得腹中一痛,我痛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忙抚着肚子站住。浣碧慌了手脚,道:“小姐怎么了,莫不是要生了?”我立了片刻,方蹙眉道:“没事,恐怕是被小家伙狠狠踢了一脚。”浣碧笑道:“只怕这两个小家伙也是刚睡醒了起来散步。总是动来动去的一点也不安分,恐怕是两个皇子呢。”我笑道:“太医也断不出来,只管胡说什么?不论是皇子帝姬都好。”说着向永寿宫去了。
    永寿宫里沉寂得怕人。寝殿中铜炉静静地焚着檀香,丝丝缕缕的烟雾轻轻腾起,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中。我悄然走上前去,太后合了眼躺着,已经瘦的脱了形,眼窝两颊皆陷了下去。眉庄捧了一只青花瓷盅子满面愁容的侍立在一旁,见我进来,向我点了点头。仍静静地立着。太后微微睁开眼,侧头向这边看来。我忙上前请安。这死一般的寂静中,我的声音虽轻却仍将自己吓了一跳。太后轻轻点点头,指了指榻边的绣墩让我坐下。
    太后伸出手来,我忙伸手过去,太后轻轻握了我的手,低低地叹了一声,道:“不知道哀家还能不能看到孙儿降生。一定要好好保养身子,皇上子嗣单薄,不能有什么闪失。”我忙应了“是”,望着太后浑浊而无神的眼睛,心中禁不住一阵酸楚,此刻她不再是那令人敬畏的太后,昔日婉丽的容颜、把持朝政数载的精明睿智皆已如过眼云烟。如今她只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只是无奈地等待着油尽灯枯的那一日到来罢了。
    太后像是极累,闭了眼不再说话。眉庄犹豫了一下,弯腰轻声道:“太后喝点燕窝粥吧。”太后轻轻摇了摇头,眉庄只得点点手叫来立在寝殿门口的珠儿,拿了盅子去了。
    太后歇了片刻,方缓缓道:“莞丫头也快生了吧,好生回去歇着,哀家是久病的人,不要在这里呆久了。”我心中一跳,道:“论日子还有一个多月呢,不妨事,臣妾想在这里多陪陪母后。”太后睁眼看了看我的肚子,轻轻叹了口气,道:“哀家知道你是个孝顺孩子,只是论孝心,最要紧的是给皇上多添几个皇子才好。去罢,哀家也累了。”说着又闭了眼。我无奈,只得行了礼准备退下。却听得殿外有好些脚步声,原来是皇后来请安了。皇后只带了剪秋、绘春进来,见我立在榻边愣了愣,我便与眉庄上前请了安。皇后点点头,先给太后请了安,又道:“本宫陪母后说说话,你们都退下吧。”
    我便和眉庄退了出来。眉庄低声道:“皇后这些日子可是来的勤,每日都来请安,在里面嘀咕半天,还不让我们在跟前站着,不晓得搞什么鬼。”我笑笑,道:“原是亲姑侄,自然有好些体己话要说。”眉庄摇摇头,道:“总觉着有些不对劲。”我笑道:“你如今越发疑神疑鬼了,你对皇后存了戒心,便风声鹤唳总觉着她在搞鬼。太后如今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能帮她搞什么。”眉庄不再作声,我知她还要留在这里随时听太后吩咐,便辞了她去了。
    回到宫里用了些点心,我便靠在榻上命浣碧捏腿。晶清捧了一盅鲜奶给我,笑道:“方才皇上来了,听说娘娘去了永寿宫便赶过去接娘娘,谁知又是扑了个空。”我笑笑,道:“皇上今日下朝倒早。这会子皇后正在那边,要不了一时半刻的皇上必定回来了,让小盛子备皇上的午膳,这时节做个桂圆百合炖鹌鹑最好。”晶清答应着去了。
    果然没有两柱香的功夫,玄凌便回来了。见我靠在榻上正让浣碧捏脚,便命浣碧下去了,坐在榻上笑道:“让朕看看你的脚。”说着一把抓了过来,我躲闪不及,只得由他去看,玄凌用一个指头压了压脚背,一压便是一个小窝。玄凌捧着我的脚轻轻的揉着,道:“肿得这样厉害,就不该乱跑,母后知道你有这份心便是了。”我不禁红了脸,忙挣着要缩回脚去。玄凌柔声道:“别动。”我嗔道:“堂堂大周天子给嫔妃揉脚成何体统?臣妾可是担不起这大不敬的罪名。”玄凌笑道:“傻子,朕是心疼朕的嬛嬛,又没有给别人看去了。何况普天之下再没有第二个人配让朕捏脚了。”我轻轻一笑,道:“安妹妹也怀孕了呢。”玄凌笑道:“让朕服侍她,她可不配。不过朕倒是可以多派几个奴才给她捏脚。”我含笑道:“只怕皇上到时候都不知道该怎么心疼她才好呢,别说捏脚,她让皇上做什么都使得。”
    玄凌俯过身来咬牙道:“越发牙尖嘴利了!朕虽然喜欢看你酸溜溜的模样,却也不能饶过你去。”说着便低头吻了下来。良久玄凌放开我,轻轻在我耳边道:“嬛嬛,这么多年朕心里只有过两个女人,一个是则柔,一个是你。再也没有第三个了。以前朕总觉得自己忘不了则柔,可是你出宫后,朕便知道自己错了,有时候明明觉得自己在思念则柔,眼前却总是你的一颦一笑。你知道朕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吗?朕没有一日不思念你,没有一日不痛悔当日朕的糊涂。朕曾经发誓,只要嬛嬛肯原谅朕,肯回到朕的身边,嬛嬛想要什么朕都会给她,朕一生一世都不会再和嬛嬛分开了。”我心中一酸,往事纷纷涌上心头,忍不住落下泪来。玄凌,你可知覆水难收?
    玄凌轻叹一声,吻去我的泪痕,拥住我道:“嬛嬛,朕不会再让你受一点点委屈。”我暗暗叹口气,笑道:“皇上这几年还不是很宠婉儿?”玄凌看着我的眼睛,正色道:“婉儿是很聪明乖巧,容颜也秀丽可人。可是朕宠她是因为她懂朕的心。朕告诉她朕思念着一个世间无人能及的女人,她便缠着朕讲了许多你的事情。她告诉朕每个人都会做错事,皇上也会。如果皇上真的忘不了那个女人,就去接她回来。”玄凌顿了顿,接着道:“朕每次去庵堂中看你,你都冷冷的,你可知道朕有多么难受?婉儿一直告诉朕不要放弃,朕等了几年,终于等到你回心转意。没有婉儿,恐怕朕要永远失去你了。”
    我叹了口气竟无言,婉儿,婉儿!
    玄凌见我无语,笑道:“嬛嬛如今醋劲大的了不得,刚吃完容儿的醋,又吃上婉儿的醋了。”我笑道:“那嬛嬛便不吃醋,皇上快去找她们吧。”玄凌拥着我的手加了劲,道:“休想赶朕走,朕今天哪都不去了。朕让他们把折子都拿过来了,朕就在这边批折子陪着嬛嬛可好?”
    玄凌当真在这边泡了一天,晚上玄凌在身后拥着我沉沉睡去,我却整夜无眠……
    第二日午后我唤了小盛子来,道:“小典子那边可安排妥了?”小盛子道:“小典子已经入了延禧宫的小膳房当差,是哥哥想了法子让何公公安排进去的。”我颔首笑道:“做得好。”说着起身在一张纸上写了“猪肝鹌鹑”四个字给他,道:“这道菜不论怎么个做法,每日要出现在安昭媛的膳桌上。”小盛子看了看,蹙眉道:“娘娘安排的如此妥贴,只是为了做这个给她吃?小盛子不知道娘娘为何要做这些安排,但是娘娘是仁善之人,若要对付她必定是她自作自受。若真是如此,只是这样岂不是太便宜她了?”我冷笑道:“的确是太便宜她了,只是对着一个尚未成形的孩子下手,未免胜之不武。虽然当年她害了我的孩儿,我却不屑行此下作之事。本宫只是给她个教训罢了。”小盛子肃然道:“娘娘放心,奴才必定办妥这件事。”
    小盛子退下了,我暗自冷笑,皇后自然想不到我会放过安陵容的孩子,且看你我谁的耐性更好些吧。
    过了夏至,太后依旧病势沉重,并没有什么好起来的迹象。生产的日子渐渐近了,我一样一样备好了初生孩儿的小衣裳、尿布等物,又暗中安排小允子找好了经验丰富的稳婆。这日温实初来请了脉,道:“娘娘已将临产,微臣给娘娘配了些催生的药,娘娘每日服用,以免双生儿生产不顺。”说着递给我两只小瓷瓶。却是一种粉末,一种丸药。温实初道:“这粉末是滑胎药,是枳壳和甘草,每日三次取二钱空腹以沸水冲服,这丸药是熟地和当归,以补为主,也是每日三次,每次一丸。这两种药每日配合服用直到生产为止。”我命浣碧收了,温实初又再三叮咛了要多多走动,方才放心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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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便每日按他的嘱咐服药、散步,除了隐隐有些见红,并没有什么不适。第三日我用了早膳,和浣碧在太液池边散步,忽然觉得腹中隐隐作痛,腰也一阵阵地酸困起来。我蹙了眉道:“似乎是要生了呢,浣碧扶我回去。”浣碧慌忙扶了我往回走,幸亏离棠梨宫并不远。走到宫门口,那疼痛地感觉一阵阵地袭来,渐渐变得强烈起来。我边咬了牙忍着,边吩咐快快传了温实初和那稳婆来,又派人去通知皇后和敬妃。槿汐扶我躺下,道:“娘娘快别操这些心了,奴婢会帮娘娘安排好的。”我点点头,闭了眼躺着,疼痛的感觉越发强烈,间隔也越来越短。温实初和稳婆终于来了,温实初把了脉,见没有异样便退了出去。稳婆检查了一下,笑道:“娘娘别着急,还得一会呢。让小膳房给娘娘用红糖水煮个鸡蛋来吃。”说着又吩咐小膳房中烧些开水来备用。
    我忍着疼痛勉强吃了鸡蛋,那阵阵的痛楚令人疯狂。我不禁呻吟出来。稳婆道:“娘娘不是初产,该有些经验的。现在还不到时候,能忍则忍着。”我点点头咬了牙忍住,豆大的汗珠一滴一滴的滚落下来。浣碧抓着我的手,道:“小姐再忍一会。”我已听不清楚她说些什么,只是拼命忍着那越来越频繁而且越发剧烈的痛楚,下坠的感觉越来越强,我呻吟道:“忍不住了。”话音未落,只觉一股温热的液体流了出来,稳婆道:“破水了,要生了,娘娘快用力。”我拌着一次次的疼痛拼命用力,一次又一次,渐渐觉得精疲力竭,稳婆边揉着我的肚子,边喊:“快,快,头要出来了,再用力!”我拼尽全身的力气,拌着一声响亮的啼哭,我心头一松,生了,几乎虚脱过去。耳边是众人兴奋的声音,“恭喜娘娘,是个皇子!”稳婆剪去脐带,将这血糊糊的小家伙抱来让我看了一眼,便让佩儿、品儿抱去洗澡了。
    我突然清醒过来,急道:“还有一个呢?是皇子还是帝姬?”稳婆笑道:“娘娘是疼糊涂了,才生了一个。娘娘还得撑着,不能歇了劲儿。”腹痛的缓了许多,没有方才那样频繁。我只觉得浑身软软的,说不出的疲惫。就想合了眼睡去。迷糊间听到门外一阵脚步声,“莞妃怎么样?”是玄凌急切的声音。槿汐回道:“娘娘平安生下一位皇子,还有一个孩子还没有生下来。”玄凌大怒,道:“怎么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嬛嬛到底怎么样了?”只听一阵大乱,众人皆砰砰跪倒,道:“产房是不洁之地,皇上不能进去。”正乱着,拌着一阵啼哭声,佩儿、品儿给小皇子洗了澡又抱了回来。门外骤然安静下来,想是玄凌在抱着小皇子看吧。
    我迷迷糊糊地就要睡去,却听得有人在我耳边唤:“娘娘!娘娘!”边唤边轻轻拍着我的脸颊。我极不情愿地睁开眼,却是那稳婆在叫。稳婆道:“娘娘可是觉得不怎么腹痛了?”我轻轻点点头。稳婆急道:“时间耽搁得久了,娘娘腹中的孩儿可是难保了!娘娘万不能松了劲!”我猛然清醒过来,还有一个孩儿没有生下来,我怎能睡过去。
    稳婆忙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倒出两粒异香扑鼻地药丸送入我的口中。我噙在口中,道:“这是什么?”稳婆道:“娘娘放心,是用兔脑髓和麝香等物配的催生丹。”我方咽了,道:“本宫现在一点力气也没了,用不上劲。”稳婆道:“小膳房里炖着参汤,娘娘喝一些便有力气了。先不要用力,觉着腹痛得紧了再用劲。”说着便让晶清去小膳房端参汤来备着。服了药,我仍觉着疼得不是那样厉害,稳婆也慌了,取来蜂蜜麻油在我的腹部来回按摩着。不一会,疼痛渐渐剧烈了,一阵紧似一阵,晶清却仍不见回来,我只得死撑着用力。稳婆探手拭了拭,道:“是倒着的。不过刚才生了一个大胖小子,娘娘不要紧张,用力就是。”是难产吗?疼痛让我失去思考的能力。我死命捏住浣碧的手,拼尽了最后的一丝力气,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楚之后,我听到稳婆在喊:“生了,是个帝姬。”终于生了,如我所愿是一儿一女。我扯了扯嘴角,却没有笑一笑的力气。我合了眼昏睡过去,好累。
    醒来已是黄昏时分,浣碧、槿汐守在身边。浣碧喜极而泣道:“小姐,你可醒了,皇上已经急得要杀人了。”我轻声道:“小帝姬好么?”槿汐点头道:“很好,就是比小皇子要小不少。也幸亏如此,不然很凶险呢,几乎生不下来。”我合了眼,道:“怎么睡了这么久?什么时辰了?”浣碧道:“酉时了,小姐足足睡了三个时辰,从巳初折腾到午初二刻可是累坏了。”我看到浣碧手腕上一圈青紫,想是被我抓的,心中觉得过意不去,便伸手帮她揉着,浣碧笑道:“哪有那么娇气?”正说着,门外早有人听到我醒来去报了玄凌,玄凌也顾不得忌讳,一头闯了进来。玄凌握着我的手,红了眼圈,道:“嬛嬛受苦了。”我勉强笑道:“嬛嬛不是好好的吗?”玄凌猛然立起身,又俯身宠溺地摸了摸我的脸,道:“好生休息,朕还有些要紧的事情要办。”说着大步地走了。我看着他离去地背影心生疑惑,却没有力气说什么,只是由浣碧服侍着用了膳便又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日醒来,浣碧服侍我擦了牙,又擦了把脸便在床上用了膳。忽然想起昨日的事,便道:“昨天出了什么事?皇上怪怪的。”浣碧脸色变了变,道:“没什么。”我蹙眉道:“很好,如今学会瞒着我了,可是见我起不了床好哄?”浣碧大惊,道:“奴婢不敢,是皇上怕小姐在月子里动了气才不让说的。”我和颜道:“既然这样就早早说来,免得我动气。”浣碧犹豫了一下,道:“昨日有人在娘娘的参汤里投毒,幸亏小膳房里的人警觉些,当场拿住了。”我沉声道:“人呢?是哪个宫里的?”浣碧道:“那人投毒不成,自己服毒自尽了。似乎听着嚷嚷说是瑞容华宫里的人。”我诧异道:“瑞容华?我与她虽没有什么来往,却不信她会派人投毒,其中必有蹊跷。”想了想,又道:“是什么毒药?”浣碧道:“我也不太明白,温大人查了包那药粉的纸包,说是什么马钱子,奴婢也不晓得是什么。”我倒吸了一口冷气,好生歹毒,竟用马钱子。这马钱子毒发并无症状,只是无缘无故的猝死罢了。若我喝了那参汤,便是在生产中心力衰竭而亡,并无一点点中毒的症状。只是这事如何能扯上一向不肯沾惹别人的瑞容华?
    用了早膳,玄凌来看我,我笑道:“皇上如今什么也不忌讳了,哪有男人家进月子房的?”玄凌笑道:“什么乱七八糟的规矩,朕又不是旁的男人,有什么要紧的。你只好好躺着不要受了风便是了。”我想了想,终是忍不住,便道:“昨日出了什么事?我痛得要死,听着外面乱糟糟的。”玄凌无奈,只得大略讲了一遍。我蹙眉道:“瑞容华必是被人陷害的,嬛嬛不信她会做这样的事。求皇上好好追查,不要冤枉了她。”玄凌神色黯然,道:“她昨夜悬梁自尽了。”
    我大惊,半晌说不出话来。玄凌接着道:“那投毒的奴才确实是她宫里的人,虽然去她宫里不足一个月,可是那奴才畏罪自尽了,此事便死无对证。本来只是命她禁足,却不想她平日柔弱竟是个气性极大的。”我心中大恸,必定是她!好半日方道:“皇上,当日纯元皇后可是因难产去的?”玄凌默默点点头,我冷笑道:“听说先皇后死于产后血崩?”玄凌猛得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我凄楚一笑,道:“在助产的汤药中加入破血之药便可使产妇血崩。这次换了法子,准备让我心力衰竭而亡。”玄凌低喝道:“嬛嬛,不要乱说!”我淡淡笑道:“臣妾不该妄议先皇后之事,恕臣妾失言了。只是可怜这洛氏白白枉死。”玄凌沉默不语,目光沉痛而迷离。
    我暗暗叹口气不再多言。这尘封的往事过去太久了,不提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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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菊殇 (上)
    入了六月,天气一日热似一日。依例五月末皇上便该携了后妃、百官移驾西京太平行宫避暑的。一则玄凌不放心将我独自留在宫里,二来太后病重,便索性免了。生产那日投毒之事因投毒者自裁而不了了之,玄凌竟也不再追究了。可怜瑞容华蒙了不白之冤,仍是以容华的身份匆匆下葬,并没有什么追封。我心下不忿,奈何坐着月子,心有余而力不足便暂时搁了下来。终究已成惊弓之鸟,便求玄凌下了旨不许任何人前来道贺问安,图个安心清净。又另外请了恩旨,接了母亲来身边照料。
    那年怀着绾绾心绪沉郁,又恐怕母亲见我境遇凄凉平添感伤,直到出宫也不曾召母亲前来陪伴。每每提起那段日子,母亲总为没能亲自照料我而难过不已。这次母亲虽没能在我生产时陪伴左右,但是能入宫照料月子,也是十分欢喜的。
    我倚在榻上,看着母亲忙进忙出,心中踏实而宁静。仿佛儿时母亲那无微不至的呵护。回宫这些日子,心总是悬着,唯恐自己大意着了皇后的算计。如今这份踏实竟是最最难得的了。
    午后明晃晃的日头透过窗纱在地上洒下几支斑驳树影,我只穿了细白绸子的中衣歪在榻上仍觉着闷热得难受。一床杏子黄软缎薄锦被也被踢到一旁。我边拿了丝帕拭着额上的汗边命浣碧开了窗子透气。
    浣碧道:“老夫人才叮咛过不让开窗子,受了风可不是闹着玩的。”我看看门外,悄声道:“如今大暑天的,哪来的风?整日关门闭户的闷也闷死了。趁母亲还睡着,偷着开会窗子也不打紧。”浣碧无奈,正要去,却见佩儿挑起门帘,正是母亲走了进来。浣碧忙立住脚,见我不作声,冲我偷偷地吐了吐舌头。不想正落着母亲眼里,母亲坐在榻边怜爱地拉过锦被的一角,搭在我身上,笑道:“多少盖着点,便是天热也不能大意,月子里可一点受不得凉。浣碧这丫头又和你挤眉弄眼地搞什么鬼?可是又打那窗子的主意?”我拉了母亲的手,笑道:“娘,就让浣碧开了窗子透透气吧,女儿要憋闷死了。”母亲笑道:“嬛儿也是做母亲的人了,还只管和娘撒娇呢。”这几年母亲苍老了许多,虽然富态,眼角也有了几条深深的皱纹,鬓边不知不觉地生出不少银丝来。我心中一酸,靠在母亲肩头,道:“嬛儿便是长出皱纹来,也还是娘的女儿啊。”母亲揽着我的肩膀,轻轻叹了口气。
    忽听门帘一响,品儿端了参汤进来,浣碧接过来捧给我,我抬头却看到浣碧红了眼圈,眼中隐隐含着泪光。我心头恻然,接过参汤慢慢地喝着。浣碧的事情也该和娘提一提了,正盘算着这话该如何说,两个乳母却抱了孩子来了。乳母笑道:“小皇子和小帝姬整天睡不醒,这会子刚吃了奶,抱来给娘娘看看。”说着抱了过来放在榻上。两个小家伙长得的确很像。大一些的是哥哥,睡得正香,两条虽然淡却轮廓清晰的小眉毛微微蹙着,我轻轻摸摸他红扑扑的小脸蛋,好生爱怜。小女儿十分瘦弱,我轻轻抱在怀中,竟似乎比当年早产的胧月还要娇弱可怜,不禁难过起来,搂在怀中轻轻地拍着。
    仿佛临出宫前的那一晚,我便是这样抱着胧月,整夜无眠。
    想起那些旧事,心中仍然觉得酸楚不已。正在发愣,沉沉睡着的小皇子却大哭起来,声音竟十分洪亮。我怀中的小女儿被吵醒了,也哭了起来。乳母忙跑来看,房中顿时乱做一团。乳母笑道:“定是溺了,奴婢抱去换个褯子吧。”我点头允了,看着她们抱了孩子出去。母亲见我十分不舍,笑道:“嬛儿养好身子,出了月子便可以自己照顾了,当年娘也是亲手给你换尿褯子的。”我笑着点点头,却看到浣碧呆呆的低了头立着。便笑道:“过些天家里又有件双喜临门的好事,还没有恭喜母亲呢。”母亲笑道:“又有什么好事?”我笑道:“女儿已经收了浣碧做妹妹,爹娘多了个好女儿是一重喜事,皇上又亲自赐了婚,可不是双喜临门么?”说着便唤浣碧过来磕头。浣碧却没想到这颇难开口的事,我便这样轻描淡写说了出来,一时愣住了。半晌方回过神来,忙过来叩了头。
    母亲含笑扶了她起来,道:“好孩子,这些年跟着嬛儿受苦了,原该如此的。”浣碧哽咽道:“夫人。”我笑道:“还不改口叫娘?”浣碧红了脸,轻轻叫了一声“娘”。我接着道:“浣碧的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玉隐吧。皇上已经拟好了赐婚的圣旨,等我出了月子,就让浣碧回家等着出嫁吧。”浣碧越发涨红了脸,只是低了头不作声。母亲欢喜道:“皇上赐婚可是极大的荣耀,只是不知皇上把浣碧指给了哪位大人?”我犹豫了一下,暗暗叹口气,道:“清河王,不过是侧妃。”
    浣碧抬起头惊愕地看着我,我只作不知,向着母亲道:“娘觉着可好?”母亲亦吃了一惊,道:“想不到指给了清河王,这位王爷出了名的一表人才,听说及其风流倜傥,才华横溢。而且夙来不怎么在女色上用心,别说纳妃,连个侍妾也没有。跟了他自然是极好的,便是侧妃也不打紧,反正没有正妃,在府里也做得了主了。”我静静地听着,面色沉静如水,心中却越发痛楚难言。
    用了晚膳,母亲去歇息了。我静静躺着,望着藕荷色幔帐上用金线绣着的百子图发怔。浣碧轻轻走了进来,我坐起身,浣碧拿个靠垫服侍我靠好,我拉了她的手,道:“可是有话跟姐姐说?”浣碧静静在榻边坐下,道:“阿姐,我不想嫁给六王爷。”我叹口气,道:“姐姐知道你这些年的心事。不嫁六王,难不成嫁个你不喜欢的男人?和一个不喜欢的男人在一起,给他生儿育女,你会开心么?”浣碧飞红了脸,道:“阿姐,难道你就能真的忘了他吗?”我心中一阵抽痛,叹道:“造化弄人,我既回了宫,如何还能记着那些前尘往事?忘不了又能怎样?缘份尽了,还是忘了吧。”浣碧沉默良久,道:“六王爷心中只有阿姐,如何肯娶浣碧?浣碧原也配不上六王的。”我握了她的手,轻声道:“六王是个有情有义的男人,他会对你好的。随便找个寻常男子将你嫁了,阿姐如何放心得下?好好待他,他会忘了我的。”我望着书案上那只银烛台上一簇簇跳动的烛火,点点火光渐渐化作一团光晕。是泪要落下了,我咬咬唇,生生将那泪意逼了回去。我笑笑,接着道:“阿姐生产前便向皇上请了恩旨,莫非你要抗旨不成?”浣碧不再多言,只是拉着我的手落下泪来。
    坐月子的日子实在难熬,每日或躺着或靠着,既不能绣花又不能看书,只有和母亲、浣碧等人说说话打发辰光。幸而乳娘时常抱了孩儿过来给我解闷,好不容易才捱过半个月去。
    这日一早便下起雨来,淅淅沥沥地直下了一天。天阴沉着,寝殿里更加阴暗。我心绪益发烦闷起来,听着雨声迷迷糊糊的睡了一天。晚上眉庄冒了雨来看我,我诧异道:“这会子雨停了么?怎么冒着雨来了?”眉庄笑笑,道:“可是把人当傻子呢,下雨不会坐了轿辇来么?”我不禁笑道:“好姐姐,好些日子不见你了,只是想不到你怎么偏赶个雨天过来。”眉庄笑而不答,见我精神委顿,便道:“整天睡着还无精打彩的,越发懒了。”我笑道:“有什么法子,什么时候也让你尝尝这滋味,看你还说风凉话不?”眉庄叹道:“这些日子累得要散架了,我倒是真恨不能好好睡上一个月。”
    我仔细看看眉庄,虽然依旧眉目秀丽,妆容精致,却消瘦了许多,眼下隐隐有道青痕。我笑道:“姐姐倒是真的清减了好些,不知道这些日子在忙些什么?怎得这般憔悴了?”眉庄叹道:“这些天我几乎日夜在太后宫里,今天也是得了点空才能过来看你。”我一怔,道:“莫非太后不大好?”眉庄轻声道:“只怕就在这几天了。”
    我不觉也感伤起来,便叹口气道:“姐姐替我尽尽心吧,恐怕我是不能去送一送了。”眉庄点点头,我见她心事重重,便笑道:“姐姐不要太难过了,你也在太后身边尽了心了,人总是逃不过这一劫的。”
    眉庄笑笑,道:“你的两个宝贝呢?抱来让我看看,我这个姨娘还没见过他们呢。”我忙唤佩儿去叫乳娘抱了来。不一刻乳娘抱了过来,两个小家伙被吵醒了哭闹起来。眉庄抱抱这个又亲亲那个,他们竟然安静下来。我笑道:“到底是姨娘亲,抱一抱便不哭了。”眉庄眼中满是怜惜,从手上退下一串绿檀香珠递给我,道:“这是前日太后所赐,原是高僧开过光有些来历的东西。就送给小皇子做个见面礼吧。”我骇了一跳,道:“姐姐,这可使不得,这是太后的爱物,又是亲赐于你的,恐怕也是做个念想的意思,如何能给这孩子!”眉庄笑道:“我说使得便使得,好生收着吧,可是千金不换的宝贝呢。”我只得拿块干净帕子包了命浣碧收起来。眉庄又从手上退下一只羊脂白玉的镯子,道:“这镯子虽不及那香串贵重,却也是我这做姨娘的一片心意,就给了小帝姬吧。”我收了,笑道:“姨娘的见面礼可是够贵重了,等他们会磕头了一定要补上。”
    眉庄看看立在榻边的乳母,便笑道:“抱了他们去睡觉吧,好生照看着。”两个乳母皆应了“是”,行了礼退了出去。眉庄又笑道:“也不让佩儿倒杯茶来,我的两件见面礼总该换得了一盏茶吧。”我笑道:“方才浣碧问你喝什么茶,你只道不喝,这会子又寻我的不是。”说着便让佩儿去沏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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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菊殇 (下)
    眉庄见只有浣碧在身边,便道:“这么些天了,皇上怎么还没有赐名?”我笑道:“皇上倒是老早拟了几个名字,说是要合过八字才定,这些天事多,只怕是混忘了。”眉庄想了想,又道:“皇上可曾说过要立小皇子为储?”我怔了一下,道:“早两个月倒是说过这话,那时孩子尚未出世,想来也是随便说说,做不得数。”眉庄笑道:“皇上怎会拿立储之事随便说笑?如此说必是存了这个心思的。我是没什么指望了,嬛儿的后半生便全在这个小皇子身上了。”我暗暗叹口气,心中万语千言却一句说不出来。
    眉庄沉默了片刻,又从颈上取下一块绿莹莹的翠玉放在我的手中,这是一块上好的翡翠,犹带着眉庄的体温。我不解,看着她,眉庄笑道:“这块玉是我出生时娘亲给的,我日夜不离身带了二十多年了。今日给了两个孩子见面礼,却想起不曾给绾绾什么东西,这块玉就给她吧。”我吃惊道:“眉姐姐这是做什么?怎能拿自己自小带着的贴身之物送人?”眉庄叹口气,道:“妹妹收了吧,我一直把绾绾看作自己的女儿。母亲给女儿的自然是家传的贴身之物啊!”我心中惶然,只觉着哪里不对劲,却又想不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事。见眉庄如此郑重,只得收了。
    眉庄坐在榻边,拉了我的手又说了许多体己话。转眼已是亥时了,眉庄立起身,道:“我得回去了,太后那边过会子又该到处找我了。妹妹好生养着。”我忙让浣碧送了眉庄出去,眉庄走出几步,又回头看我一眼,笑了笑去了。
    眉庄去了,我心中却没由来的压抑沉郁起来,听着雨声整夜辗转无眠。
    接连几日都是雨天,我每日躺在榻上闷闷地听着檐下滴滴答答的雨声,压抑到了极致。玄凌好几天没来了,估计每日下了朝便去了永寿宫。
    我整日靠着,心中越发烦躁起来,饮食也渐渐减了。小盛子每日变着花样给我做了各式滋补的汤羹,我也没什么胃口。母亲见我这副模样也着急起来,便让槿汐去传太医来瞧瞧。却不料太医院一个太医也没有,都在永寿宫伺候着。只得留了口信,让温太医得空来看看。傍晚时分温实初来了,请了脉,道:“娘娘虽消瘦了些气色却还好,过几日出了月子到阳光下走动走动便好了。”说着给我开了些安神助眠、开胃消食的药。
    温实初又取出一个精巧的小玉匣子,递给我道:“臣配了些膏脂,可助娘娘腹部平复,娘娘可早晚涂抹在腹部,每日按摩必有效用。”我生产后腹部虽日渐缩小,但还是鼓胀的,不复从前模样。不免心下欢喜,接过来,道:“多谢温大人费心了,只是前几个月温大人给我的那罐膏脂还未用完。”温实初道:“那罐膏脂只是在普通羊脂里加了杏仁油,用那膏脂是怕娘娘有孕腹上肌肤绷出纹路来。这一罐却不同,另添了芦荟、大黄等药材,是助娘娘缩减腰腹的。”我让浣碧收了起来,笑道:“温大人这几日可是日日在永寿宫侍奉?太后身子到底怎样了?”温实初道:“太后情况十分不好,今日已经昏厥了好几次,微臣这就要回永寿宫去了。娘娘凤体无恙,好生养着便是了。”说着告退去了。
    我服了药早早睡了,一连几日失眠,服了药睡得无比香甜。朦胧间听到丧钟响起,一声又一声。我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天还未亮。真的是丧钟!莫不是太后薨了?
    忙一叠声地唤槿汐,槿汐在侧殿值夜,听着那钟声早醒了,听我唤她,穿戴得整整齐齐跑了过来。我怔怔地坐在榻上,半晌才道:“太后薨了。”槿汐应了“是”垂手立着一旁。我叹口气,心中酸楚落下泪来。常常感念老太后保全胧月之恩,却并无机会回报一二,如今老太后薨了,偏我又坐着月子,便是连去送她一程也不能了。槿汐劝道:“娘娘节哀,如今在月子里见不得眼泪。出了月子再去给老太后磕头吧。”我拭了泪,道:“让满宫上下都换上丧服,你亲自去一趟永寿宫,向敬妃要一套孝衣来,就说我要过去磕头。”槿汐去了,不大一会便回来了,道:“皇后娘娘让娘娘安心坐月子,出了月子再说。”我点点头,道:“那边情况如何?”槿汐道:“到处白花花的一片,哭声震天呢。”我又问:“见到惠主子了么?”槿汐摇头,道:“殿中跪着那么多娘娘,都披着重孝,奴婢也看不清楚。几位帝姬和皇子倒是都在。”我叹道:“还不知道眉姐姐哭得怎么样呢,天还不太亮,你去歇着吧。”
    太后大丧,宫里日夜祭奠,便是我这里隔得远也听得到哭声、木鱼声和诵经的声音。这声音远远传来,透着悲伤,我这边也不觉肃穆了许多,连个高声喧哗的人也没有。人人行动轻手轻脚,低声细语,弄得我也疑惑起来,总觉着是在背着我说些什么。
    每日无事又被各式祭奠的声音吵得睡不着觉,只好用温实初赠的膏脂按摩腹部,也算找点事情来做。不想坚持了十来天竟颇有些用处。浣碧喜道:“真真是好东西,前次小姐产后好几个月肚子才平下去,用这东西不到半个月竟恢复得差不多了。改日一定要跟温大人讨了方子来。”惹得我忍俊不禁,浣碧醒悟过来臊得一扭身跑了。明天就算是出月子了,想想浣碧将要离去,心中不舍,禁不住难过起来。
    次日一大早我便命槿汐去找敬妃要孝衣来,用过早膳,我让浣碧将长发随意挽了个髻,不用任何簪钗首饰也不着脂粉。穿了一件素白色的罗裙,又在外面披上粗麻孝衣。便携了槿汐、浣碧向永寿宫去了。
    在榻上足足躺了一个月,憋闷得难受。如今终于重见天日,而且不用再挺着硕大的肚子,好不松快。天空晴朗明净,一扫连日来阴雨绵绵的沉郁。空气含着青草的味道,清甜而湿润。我默默向前走着,面上仍是沉痛端肃的模样,心中却禁不住闪过几分喜悦。我的孩子终于平安降生,这时时悬着心的日子终于熬过去了。一切该是一个新的开始了。想着想着嘴角忍不住浮上一丝浅浅的笑意,忙收敛了心神,为这几分欢喜暗暗自责。在这个时候去想这些欢喜的事情的确太不合宜了。许是在榻上躺得久了,腿脚总觉得无力,便一路慢慢走来。到底是盛夏了,虽是一大早,走走路也觉着热起来。
    路过储元宫,却看到宫门半掩着。莫非一大早眉姐姐还没过去?应该是不错的,眉姐姐不在宫里时一向都是宫门紧闭的。何不与眉姐姐一同过去,路上也好搭个伴。
    我便转身直向着储元宫去了,槿汐轻轻拉我一把,道:“娘娘,这会子都晚了,还是先去永寿宫吧。”我笑道:“这个时辰眉姐姐定是也要出门了,我与她同去。哪有过门不入的道理。”槿汐欲言又止,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低了头跟了我过去。浣碧“吱呀”一声推开沉重的宫门,院中树木葱茏,开门声惊了树上的鸟雀,扑棱棱地飞起,朝着后面正殿旁高大的梧桐去了。院落中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我怔了怔向二门走去。进了二门仍然没有人,我心中生出一股寒意,一种莫名的恐惧在心底蔓延。我转头去看槿汐,槿汐被我森然的目光吓住了,忙低了头。我又看浣碧,浣碧惊惶地看着我,也没有一句话。我又向前紧走几步,隐隐听到里面传来哀哀的哭声。我停住脚,怔在那里,几乎迈不开步。我扶着浣碧的手开始沁出冷汗。我咬了牙一步一步向正殿走去,那哭声便在里面,一步一步的近了,哭声越来越清晰,那么哀痛。我的心抽在一起,禁不住颤抖起来。远远看到正殿正中一张八仙桌上供着牌位,香炉、果品。我颤抖得几乎走不过去,迈过门槛,那几步的距离竟是那样遥远。我终于看清了,牌位上写着沈氏惠妃娘娘之灵。我呜咽一声,眼前一黑直直向后栽倒。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醒过来,眉姐姐!我挣扎着站起来,槿汐扶住我,哽咽道:“娘娘一定节哀啊!惠妃娘娘会不安的。”我看着她红肿的眼睛,颤声问:“你们都知道的,是不是?”槿汐无言只是默默流泪。
    眉姐姐!我伏在灵前失声痛哭,几日前我才见过你,你怎么这样不声不响地去了?我哭得肝肠寸断,几乎又要昏厥过去。直哭得没有了眼泪仍抽噎不止。槿汐跪在我身侧扶住我摇摇欲坠的身子,小声道:“娘娘节哀,别哭坏了身子,也该问问到底怎么回事啊。”
    我勉强止了泪,槿汐浣碧扶了我向旁边的椅子上坐了。我深深吸了口气,道:“白苓、茯苓,你家娘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没了?”一语未了又滚下泪来。白苓擦擦泪,抽噎道:“回娘娘话,我们娘娘是太后薨的那日殉了太后去的”我只觉万箭锥心,喃喃道:“殉了太后?”茯苓泣道:“好像是太后的遗命,奴婢也不清楚,娘娘那几日一直在太后宫里,只有采月跟在身边。”我环视殿内,只有茯苓、白苓和小施。我拭了泪,问:“采月呢?”茯苓道:“娘娘薨的那日她还和我们在一处哭,后来几日就没再见过她了。也不晓得去了哪里。这几日乱糟糟的,也没人顾得上她。”
    采月是眉庄的陪嫁丫头,眉庄素来待她与别人不同,这个时候不料理主子的后事,却跑到哪里去了?不及多想,便强忍了悲痛,问道:“你家娘娘怎么殉的太后?什么时辰去的?你们可知当时的情形?”白苓道:“听说太后薨逝的那日先是太后身边的孙姑姑殉了,临去说是太后留了遗旨给皇上。皇后便让娘娘去取,找了好半日才找到,却没想到太后竟留了遗命,让我家娘娘也殉了。娘娘去的时辰大约是申时。”我只觉晕晕沉沉,脑中一片混沌。便道:“你家娘娘的棺椁现在何处?”茯苓道:“在永寿宫。”我交待她们去找采月,便起身扶了槿汐、浣碧去了。
    到了永寿宫,依礼先去祭奠太后,我跪在太后梓宫前磕了头便哭得软了下去。太后,我一向敬爱你,你为何要带走眉姐姐?有孙姑姑陪着你还不够吗?你为何这样自私?她只有二十五岁啊!槿汐浣碧搀扶着我站起来,我哭得发昏,懵懂间她们扶着我到了侧殿中的一处棺椁前。我知道是眉姐姐,再也顾不得别人,扑过去抚棺痛哭。眉姐姐,你真的在里面吗?那日匆匆一聚不想竟从此阴阳两隔。没有你,这深宫里的日子叫嬛儿怎么熬啊!你怎能这样狠心地撇下我去呢!我只觉痛彻心肺,一口气接不上来又昏死过去。
    醒来时我躺在榻上,玄凌正坐在榻边焦急地看着我。我虚弱地问:“这是在哪里?”玄凌紧紧握着我的手,道:“嬛嬛,你可算醒了。这是在永寿宫啊。”一听永寿宫,我顿时泪如雨下。玄凌一边帮我拭泪,一边叹道:“早知这样,便该下了旨不许你来的。你若哭出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好?”温实初也红肿着眼睛道:“微臣请娘娘节哀,娘娘刚出了月子身子还虚,禁不得这样伤心。”
    我挣着坐起身,看着玄凌的眼睛,道:“臣妾一向敬爱太后,太后既命眉姐姐殉了,也该让臣妾一起殉了才对。”玄凌将我紧紧拥入怀中,道:“嬛嬛不要说傻话,眉庄是自愿殉的,母后一向慈悲,怎会下旨命人殉葬?”我只觉浑身发冷,倚在玄凌怀中越发颤抖起来。眉姐姐怎会自愿殉葬?我颤声道:“嬛嬛只求皇上一件事,嬛嬛想看一看太后的临终遗诏。”玄凌叹道:“朕答应你便是,你太虚弱了,养好身子再说。”
    我伏在玄凌怀中默默流泪,仿佛这一生的泪都要在此刻流干了才好。这个炎夏的艳阳天,我的心如同坠入冰窖一般寒冷。仍然觉得恍惚,或者这一切只是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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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风云
    我不顾众人的劝阻,拖着虚弱的身子在永寿宫守了一夜的灵。次日再也支撑不住,玄凌亲自将我送回棠梨宫,下了旨命我卧床休养。一连几日,我整日整夜只是怔怔地流泪,膳桌抬进来又几乎原模原样地抬出去。母亲、槿汐等人无计可施,只得陪着我落泪。玄凌抽空来看了我几次,见我这般哀痛也无法,只好命人小心服侍着。
    这日温实初来请了脉,坐于榻边沉默半晌,方道:“娘娘身子虚弱,不宜过分哀伤。臣斗胆请娘娘想一想往日与惠妃娘娘的情分,看在惠娘娘的面上节哀才是,不要让惠娘娘心中不安。”我越发滚下泪来,浣碧忙拿了一块干净帕子换下我手中已被泪水洇湿的丝帕。我拭了泪,叹道:“最后几日温大人都在永寿宫,眉姐姐可留了什么话?”温实初默默地摇了摇头。这段日子温实初也憔悴了不少,我见他脸色暗黄,眼珠上布着血丝。似乎也有好些日子不得安寝。心中愈发难过起来,便命他回府去歇着。温实初应了,开了方子,躬身告退去了。见他去了,浣碧诧异道:“这温大人怎么今天呆呆的,开了方子也不似往日嘱咐几句,整个人像丢了魂似的。”我暗暗叹口气,忍不住又落下泪来。
    这哀恸终于击垮了我,我日日服药依旧卧床不起。这日午后槿汐服侍我吃过药,直挺挺地跪在榻前,双手捧给我一面雕花铜镜,道:“奴婢求娘娘看一看镜中人。”我怔了怔,接过来,却看到镜中一张消瘦而青白的面孔,眼睛越发大了,却没了往日的神采。我苦笑,将铜镜丢在枕边,道:“真真不能见人了。”槿汐泣道:“娘娘与惠妃娘娘情同姐妹,这样伤感奴婢并不敢深劝。可是娘娘不管多伤心也要珍重自己,可知这宫里有多少人等着看娘娘的笑话呢。娘娘便是不顾自己,也该想想几个孩儿才是。”我伸手扶她起来,叹道:“不是刚吃过药么?哪里就真能病出个好歹来。如今也不觉得怎样,只是身子发软,夜里睡不着觉罢了。”槿汐道:“娘娘是伤心过度急火攻心,这才一病不起的,娘娘若不肯节哀,温大人便是天大的本事,恐怕也难医了。”我叹口气却无语,寝殿内几只青花大瓮中内务府新换上的冰雕,远远地散着丝丝凉意。槿汐也沉默不语,只听得殿外蝉鸣声声。
    静默半晌,槿汐轻声道:“采月出宫了。”我吃了一惊,道:“何时之事?”槿汐道:“那日娘娘吩咐茯苓去找采月,奴婢觉得此事甚是蹊跷,便也派了人四处寻找,直把宫里四处翻了个遍,才想起去内务府查一查那几日宫人外出的纪录。不想内务府虽没有采月外出的记录,允公公却查出惠娘娘薨的那日,采月私下贿赂了当值的公公混出宫去了。那公公听采月说是去看望病危的母亲,一心软便偷偷放了出去,原没想着采月会一去不返。如今见捅了篓子又被嚷嚷出来,已经畏罪自尽了。”我诧异道:“采月是眉姐姐从济州带来的丫头,这里哪来的母亲?其中必有古怪。”槿汐道:“奴婢正想请娘娘差人去惠娘娘外婆府上打问此事。”我只觉太阳穴上一跳一跳,针刺般的疼。支撑不住便让槿汐扶我躺下,方道:“沈大人和夫人这几日也回京了,速派人去那边府上打听采月的下落。让小连子亲自去。”槿汐应了,便匆匆去安排。
    我怔怔地坐着,心头惊痛交加。眉姐姐当真不是自愿殉了太后去的,原本只是疑心,这样看来竟是有十成把握了。如今采月悄然出走,必定是知道了什么避祸去了。眉姐姐去的不明不白,疑点重重。恐怕皇后脱不了干系。想到皇后,想到这个阴毒的女人这些年来的苦苦相逼,我不禁恨得咬牙。我暗自发誓,若眉姐姐之死与你有关,我甄嬛必定要你生不如死!
    果真如我所料,采月并未在沈府露面,我失望之余却也暗自欣慰,若是我找不到采月,她们必定也无处寻找,好歹采月还不曾被人灭口。哥哥答应暗中派人寻找采月的下落,我虽焦急却也无奈,只得耐了性子等消息。
    却不想得知采月意外出走竟是一剂良药。我惦记着采月的下落,不似前些天满心哀痛,又着意调理身子,没有十天的工夫,竟也恢复了许多。玄凌来看我,见我虽仍是恹恹的,面上却渐渐有了血色,方才许了我出门,只是除了逢七大祭,平日不许我去永寿宫。我也只得依了。
    这日是太后五七大祭,我一早便赶过去。天阴得很重,闷得令人透不过气来。到了永寿宫,身着缟素的各宫嫔妃已到了大半,到了上祭的时辰,帝后在前,皇子、帝姬随后,之后是各宫嫔妃分别按位次排了,向太后的梓宫行叩拜大礼。一时间永寿宫正殿前宽阔的庭院中跪满了人,麻衣孝帽好不齐整。我身后左侧便是陵容,已有了将近五个月的身孕,腹部隆起跪拜甚是不便。行了三拜九扣的大礼立起身已是娇喘微微。礼毕,嫔妃皆避入西侧殿,皇室宗亲贵胄和文武百官依次行礼叩拜。
    眉庄与孙姑姑的灵柩便停在东侧殿,想想眉庄无端早亡,心头悲怆又落下泪来。正是感伤,却听身后一个娇软的声音唤道:“姐姐。”是陵容,我停住脚步拭了泪,回过头去。将近两个月没有见到陵容,陵容胖了些,气色却不好,虽用了不少脂粉,仍遮不住暗黑的脸色。我淡淡笑道:“妹妹这些日子可好?”陵容笑道:“如今能吃能睡的怎会不好?姐姐的宝宝可好?我这个姨娘该去看看他们呢。”姨娘?我暗暗蹙眉,你如何配作我孩儿的姨娘!不觉想起眉庄,一股无名火腾地窜了起来。便冷笑道:“那两个孩子克姨娘,眉姐姐刚送了姨娘的见面礼便殁了,妹妹还是不要作姨娘了,作个庶母也就罢了。”
    陵容神色颇有些尴尬,怔了怔,凄婉道:“眉姐姐这样匆忙去了,真让人伤心呢。”说着拿帕子拭了拭泪,又道:“听说姐姐为着眉姐姐的事大病了一场,姐姐可要好生保养身子啊。人死不能复生,姐姐该想开些,况且眉姐姐跟着太后去了,也算是极大的荣耀呢。”
    这话好生刺心,我冷笑两声,道:“咱们姐妹俩是没这个福份了,只是不晓得日后是怎么个死法!”陵容小心地看我两眼,低了头没有作声。
    进了侧殿,皇后已落座。端妃、敬妃皆已坐了,我与陵容分别依位次坐下,贵嫔以下位份低的嫔妃立在两侧。皇后叹道:“太后大丧,各位妹妹这些日子辛苦了。”众人皆道:“正是该嫔妾等人尽孝心的时候,说什么辛苦呢。”皇后肃然道:“若论孝心,咱们谁也比不上惠妃,不枉太后素日疼她。”
    我看看皇后,仍然是和婉端庄的模样。我低了头暗自冷笑了两声,也不作声。皇后却向着我说:“莞妃与惠妃素来交厚,如今惠妃殉了太后,莞妃不可太过伤感。听说前些日子莞妃因此大病一场,让本宫好生担心呢。”我起身恭谨回道:“太后待嫔妾等人皆疼爱有加,不分厚薄,嫔妾一向感念太后恩德。可是嫔妾坐着月子没能去送送太后,心中感伤不已。惠妃殉太后,是莫大的荣耀,嫔妾怎会不明事理为此难过呢?”皇后欣慰地笑笑,道:“莞妃一向懂事,这样便好。”我静静坐下,心头恨得几乎滴下血来。
    皇后又道:“安昭媛身子渐渐重了,不可过分劳累。”安陵容忙应了“是”。皇后又向敬妃道:“每日的守丧、祭拜,妹妹安排的甚好,只是天气炎热,降温的冰盆一定要让内务府及时更换。昨晚上本宫看到惠妃棺椁旁的冰盆有两只皆已化了水,虽说有香料镇着,总是架不住这样炎热。”敬妃忙要请罪,皇后道:“罢了,原是妹妹无心之失,注意便是了。”敬妃谢了。皇后又交代了些别的事情,方让众人散了。
    我又去眉庄灵前痛哭了一场,槿汐扶我起身,却看到绾绾眼泪汪汪地倚在门上。绾绾一头扎进我怀里,紧紧抱着我呜呜哭道:“惠母妃不要绾绾了,绾绾好害怕,母妃别不要绾绾。绾绾要跟母妃回去,不要去披香殿。”我蹲下身子,将绾绾搂在怀里,轻声道:“绾绾乖,母妃会和绾绾在一起的。”说着,禁不住泪如雨下。
    回到棠梨宫,从箱笼中取出层层丝帕包裹着的玉坠,一层一层掀开丝帕,泪一滴滴地落在丝帕上。眉庄留下这玉坠便是要给绾绾留个念想,只怕那日便已知晓了自己时日无多。可是眉姐姐你能这样从容赴死,为什么就不能告诉嬛儿究竟出了什么事?
    绿莹莹的翡翠寒凉如冰,那日眉庄将这玉坠递在我手中时,犹带着她的体温。我将这莹润冰凉的玉坠握在手中捂着,直到暖了才叫了绾绾过来给她戴上。绾绾偎依在我怀里,很认真地看了看玉坠,抬起头说:“是一个胖娃娃趴在大桃子上。”我揽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小脑袋,柔声道:“这是惠母妃送给你的,带着它就像惠母妃在你身边一样。喜欢吗?”绾绾点点头,说:“她们说惠母妃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不会回来了。是不是绾绾不听话惹惠母妃生气了,惠母妃就不要绾绾了?”说着声音已带了哭腔。我轻轻叹口气,道:“惠母妃是最喜欢绾绾的,从来不生绾绾的气,绾绾带着这块玉就是和惠母妃在一起了。”一行温热的泪滑入嘴角,咸涩一片。
    这几日绾绾天天像个小尾巴一样跟着我,我去哪里便跟到哪里,几乎寸步不离。这日用了午膳,我怕绾绾睡觉存了食,便和浣碧陪着她玩。槿汐几次想说什么又欲言又止退了出去,我叫住她道:“有什么事?”槿汐看看绾绾,道:“老夫人想带着绾绾去玩呢。”我会意,便对绾绾道:“绾绾和外婆玩一会再回来和母妃玩好不好?外婆想绾绾了。”绾绾听话地点点头,跟着浣碧去了。
    陪着绾绾玩了一会,薄如蝉翼的纱衣便有些沾身了。我立起身扯了扯已被绾绾揉皱了的月白色细绸裥裙,才又坐下来。边用帕子拭额上的汗,边拿了团扇扇着。
    槿汐立在身旁也拿把扇子帮我扇着,道:“方才小允子差了人来,说前日娘娘交代的事查清楚了,那投毒的奴才原是在安昭媛的宫里,事发一个多月前犯了错赶去暴室服苦役,后来不知怎么又放了出来,拨到了瑞容华宫里当差。”我将手中的团扇重重拍在几上,道:“果然和安陵容有些关系,只是就凭她怎能随意调拨奴才。”槿汐道:“这奴才原是皇后赏给安昭媛的。”我冷笑道:“又是她们两个做的好事!好个一石二鸟之计。”槿汐纳闷道:“安陵容该明白皇后用她宫里的人下毒也是不怀好意的,怎么甘心被皇后利用?”
    我用银匙在冰碗中挑了颗紫葡萄含在口中,笑道:“如今恐怕没有人比安陵容更希望除掉我了,她原以为是十拿九稳的事。只要除掉我,玄凌纵然起疑,看在她腹中胎儿的面上也不会将她怎样。何况她还可以反咬皇后一口,只说是皇后赏她的奴才便是了。其实这件事本来也是皇后的意思,她不过甘心做个棋子罢了。”槿汐叹道:“安昭媛怎地这般狠毒。瑞小主平日里并不怎么和人来往,也不肯得罪人,却偏偏扯上她了。”
    我冷笑道:“其中的缘故你不晓得,我和浣碧却是知道的。若说有过节,只是安陵容为了她父亲之事求瑞容华说情,瑞容华驳了她的面子罢了。不承想安陵容竟是如此睚眦必报之人,安陵容原打算除掉我嫁祸瑞容华,偏偏又落了空。”我轻叹口气,接着道:“只是可惜了瑞容华,在这吃人的地方想独善其身谈何容易。其实若不是她的气性那样大,忍过一时,大可不必一死了之。”
    槿汐叹口气,道:“宫里这样的把戏奴婢原也见得多了,只是娘娘太过慈悲,奴婢总为娘娘悬着心呢。”我笑笑,道:“不是慈悲,是时机不到罢了。你觉着安昭媛的脸色如何?”槿汐想了想,道:“安昭媛虽用了脂粉,但面色暗黑,肤色也不匀,似乎长了成片的斑。有些女子怀了身孕便会起斑,只是不似那般厉害。”我轻轻笑道:“这只是开始,慢慢来吧。”
    第二日一早刚用过早膳小允子来请安,我命他进来,小允子叩了头见左右无人,道:“奴才安置在安昭媛宫中的小路子和红叶报了信来,说赵公公指去的小全子和宫女云喜这几日总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搞什么鬼。奴才让小路子继续盯着,若有什么动作,奴才再来报知娘娘。”我颔首道:“很好,只要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眼中,你便立了头功。到时候一并赏你。”小允子得了夸奖,欢喜地去了。
    我心中却越发沉郁,安陵容你腹中的孩儿到底是难保了。是报应么?终究是你自作孽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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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离恨
    我的身子渐渐好了些,虽然免不了时常落泪,却不似前段时间那般虚弱,便也每日过去祭奠。不觉已过了七七大祭,依例是要择日发引了。
    这日一早玄凌颁诏,太后上尊谥曰昭成德睿恭定皇后,择吉日乾元二十一年八月初九出殡,梓宫暂安裕陵殡宫。帝后携妃嫔、皇子、帝姬、命妇百官亲送。自出殡二十七日除服。停嫁娶,王公百官百日,军民一月。辍音乐,王公百官一年,军民百日。随殉沈氏谥曰仁孝惠妃,孙氏追封正三品武陵郡夫人。
    我算了算后日便是八月初九,与眉庄便要长别了,禁不住又哭了一场。忽又想起正月初一那日眉庄说了好些不吉利的话,不想竟真的一语成畿。
    正自缠绵感伤,哀痛不已,却听殿外报皇上驾到,忙拭了泪迎出去。玄凌扶起我,仔细看了看我的眼睛,道:“嬛嬛又伤心呢。”我勉强笑笑,道:“皇上今儿怎么这么早便下朝了?”玄凌牵了我的手向东暖阁去了,叹道:“这些日子并没有什么要紧事,朕知道你又在伤心,过来看看你。也瞧瞧朕的予涵和岚若。”我愣了愣,笑道:“臣妾谢皇上赐名。”玄凌笑道:“嬛嬛觉得可好?”我笑道:“是兰花的兰么?”玄凌道:“是山风岚。”我隐约觉得以岚为名过于缥缈了,也不便说什么,便道:“皇上亲赐的名自然是好的。”我随了玄凌默默走着,游廊上挂着的那只虎皮鹦鹉见我和玄凌过来,扇着翅膀叫:皇上驾到,皇上驾到。玄凌笑道:“这笨鸟怎么只会说这个,这么久了,朕竟没听它说过别的话。”我笑笑,道:“是够笨的,教了也学不会,如今都没人理它了。”说着佩儿已掀起了湘妃竹帘,便随了玄凌进去。
    乳娘刘氏、吴氏忙请了安,去抱了孩儿出来。玄凌抱起予涵逗弄一会,予涵竟咯咯笑了,玄凌大喜,道:“嬛嬛的孩儿到底伶俐些,这么点大便会笑了。”又看岚若,对我笑道:“你的帝姬一个比一个俊呢,这小东西长大了不让绾绾。”我笑而不答。玄凌道:“这两个孩子也没作满月,过几天太后的大事了了,朕先赐了名号给他们吧。”我笑道:“臣妾替他们谢恩了。”玄凌悄声笑道:“嬛嬛要怎么谢朕呢?”我怔了怔,方回过味来,不禁红了脸,道:“如今太后大丧,皇上别胡乱说笑。”玄凌敛了笑意,道:“朕见了嬛嬛禁不住又胡说,竟连分寸都没了。”
    乳母刘氏抱着予涵上前福了一福,道:“小皇子困了,皇上若没有别的吩咐,奴婢带小皇子去睡觉了。”玄凌抬头看看她又看看吴氏,摆手命她二人下去了,向我笑道:“这两个乳母选得甚好,白白净净的十分利索。那身量矮些的吴氏倒更清秀些。”我笑道:“吴氏是岚若的乳娘,特地挑了模样俊秀的,若是个丑的小帝姬随了她的长相可如何是好?”玄凌在榻边坐下,笑道:“有你这个天姿国色的母妃,又有朕这样俊朗的父皇能丑到哪里去?”我愣了愣,笑道:“皇上好不害羞。”
    玄凌拉我坐下,取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