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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上那张狰狞的面具,从这一刻起,她就是--兰陵王,vivibear的《兰陵缭乱》(转)

齐军也立刻呐喊着冲向了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的周军,黑色与红色,在大雪中互相纠缠在了一起,到处都充斥着嘶叫声,喊杀声,兵器的相击声,铠甲,布料、皮肤、骨肉撕裂断开的声音……

  滚烫的鲜血如泉水一般飞溅出来,染红一大片一大片雪地,像极了整整一山坡的红枫叶,又像是连绵的火焰在燃烧,凄美而惨烈……

  长恭透过面具的缝隙,看见敌人惊讶恐惧的眼睛,看见喷涌而出的鲜血,看见自己手中的剑捅进了一个又一个敌人的胸口!

  在她斩杀的无数周军中,他们临死的一刻,往往眼中充满恐惧,惶然盯着她脸上的狰狞面具。

  就在她用长剑将一名周军挑落下马时,那个男人的眼睛不敢相信地睁大,面孔惨白得如同鬼魂,双眼散发着令人恐惧的灼热光芒,没有给他更多害怕的时间,她手里的长剑已经干脆利落地刺穿了他的喉咙……

  就在这时,身后忽的又窜出一位士兵,扬刀向她砍来,她反手一挡,仿佛像行云流水一样顺畅的动作,转瞬两把刀就胶着在了一起,几乎是在一瞬间,剑锋无比自然穿透了对方的刀身,轻快一抖,在对方还没有意识到以前,就直直砍了过去,从腰部劈开了对方的身躯……

  她的甲胄上已经被鲜血染得赤红,就连面具上也溅满了鲜血,她何尝像是人世间天璜贵胄的封王,分明就是战场上的阿修罗,所到之处只有由血育成的红莲怒放!

  高湛静静站在城墙上,他的目光只追随着那个最熟悉的身影。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战场上的长恭。

  这样的长恭,和他平时所认识的长恭是完全不同的,冷血,残酷,无情,却令他更加心潮澎湃,心神激荡,那种难以言喻的充满力量的璀灿光芒,几乎让人不敢直视!

  而他--只能眼看着自己更深,更深地陷下去……

  雪下得更大了,一片又一片,仿佛是给战场上的士兵们,已死的和将死的,落下重重挽帘。

  战争一直持续到了夜晚,午夜的时候漫天大雪突然停了,仿佛预示着什么似的,沉重的云层破开了一角,有几颗明亮的星星钉在黛蓝的天空中。

  视野中因少了浑沌的飞雪而变得清晰起来,双方都抓紧这宝贵的时间加倍地拼杀。齐军以逸待劳,在兰陵王的指挥下士气大振,越战越勇,而周军本来就已经人疲马乏,再加上对方主将犹如修罗再世,狰狞可怖,无不心惊胆战,到了最后终于大败溃亡,无复孑遗……

  本来配合作战的突厥军队,望见周军大败,也就根本不想加入战场。这些彪悍的胡人,通宵奔遁而去。周将达奚武至平阳,还不知道杨忠败还,直到收到齐将斛律恒伽语带讥嘲的书信,料知杨忠失败,立刻退兵,但半途正好被斛律恒伽追上,且战且走,好容易才得驰脱,已丧失了二千余人。

  周国和突厥的联军以溃败而告终,高湛和众人也随即带领大军撤回了邺城。

  晋阳城的危机,似乎暂时解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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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已经停了好几天了。

  前几日邺城倒是下了几场雨,一大清早,前来上朝的百官就能看见宫里的梅树在清爽的晨风中尽情地舒展新枝,一夜雨后,伤花怒绽。雪白殷红的花瓣,三两朵地随风散落,满浸着风露雨水潮湿,鲜嫩的颜色打在身上便成了一团团不易洗去的斑斓。

  晋阳一战大胜,终于让众人都松了一口气,而兰陵王的狰狞面具也为人们所津津乐道,此战之后,长恭更是威名大振。

  所以,当她和孝琬出现在宫里的时候,立刻有不少官员围了上来,忙不迭地说起了奉承的话。不过慑于和士开的权势,也有一部分官员则只是投以复杂难辨的目光,冷眼旁观着这一幕。

  孝琬注视着自己的弟弟,面色柔和,嘴角含笑。失去了大哥的悲情愁绪,在此时此刻已被难以言喻的骄傲所代替,心里仿佛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流淌,幸好……幸好身边还有--他。

  就在这时,众人又开始骚动起来,隐约有声音道:"和大人来了,和大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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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也是奇怪,当和士开一出现,本来还围在长恭身边大献殷勤的官员顿时就安静下来,混迹官场多年,很多人都明白,小人是不能得罪的。与此同时,与和士开结为一党的官员又纷纷吹捧起了和士开,仿佛这次的晋阳大捷全是靠了他一人之力。

  长恭冷冷一笑,并不去理他们,但孝琬早已忍耐不住,也不管三气二十一,提高了声调道:"如果听了那人的建议,恐怕现在晋阳早就为周人所夺,真是可笑之极!"

  此话一出,和士开的脸色显然不怎么好看,而其他的官员忌惮于孝琬的高贵身份,更是也不敢多说什么。

  长恭扯了扯孝琬的袖子,示意他别这么冲动。因为她现在明白,在这个地方,越是冲动,越是有可能被对方抓住把柄。将孝琬拉到了一边后,她忽然她发现不远处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一树繁花下,有着不输给绝色美女般光彩照人容貌的年轻男子抬起头,唇边一抹温文优雅的笑容更是为他增添了几分平和,这样的男子在别人看来,总是属于很容易相处的类型。可如果仔细看,他那双美丽的仿若琉璃的眼眸里,却有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

  "恒伽!"长恭一见是他,立刻想起那天的那一掌,心里不由暗暗内疚,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件事……不过怎么说,也是她不对在先……要不然,就趁这个机会去向他道个歉?狐狸这个家伙很爱记仇的,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报复一下子就惨了……

  想到这里,她的背脊一阵发凉,双脚已经下意识地朝着他走去,刚想开口道歉,却见他忽然笑着和身旁的官员闲聊了起来,仿若视她不见。

  她在一旁等了一会,好不容易等到那个官员离开,忍不住开口道:"恒伽,我……"

  "王大人,听说您近日刚刚添了孙子,实在是可喜可贺呢。"恒伽又蓦的侧过身,笑容满面地拉着另一个官员说了起来。

  她的脑袋有些发懵,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唯一明白的是--他在恼她。倒是那位王大人提醒道:"中书令,王爷好像有话想和您说。"

  恒伽这才好像留意到她的存在,微一欠身,唇边的笑容明媚又优雅,"对了,在下还没有恭喜兰陵王爷。"

  "恒伽,你听我解释,上次我……"

  "对了王大人,刚才说的那件事……"他不着痕迹地打断了她的话,继续和王大人说了起来。

  这下长恭完全是明白了,他根本就不想搭理她,小气的家伙,气性居然这么大!长恭何尝受过这样的冷遇,立刻脸色郁郁地甩袖而去。

  在朝堂之上,皇上对这次晋阳大捷的的相关人员论功行赏。赵郡王等人都得到了丰厚的赏赐,斛律恒伽也因为击败达奚武有功,而被赏赐封千户,官至尚书令。

  但当听到兰陵王被封为高阳郡公,官至大司马时,众人却是吃了一惊。以兰陵王这样的年纪,被授予这么高的武官职务,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在沉寂了片刻之后,终于有人开了口:"皇上,兰陵王此时的确是立了功,但他也的确是违抗了军令折回晋阳的,功不可抵过,请皇上明鉴,赏罚分明。"

  皇上的脸色一沉,一股杀气从瞳孔中渐渐蔓延开去。

  孝琬认出那人是李尉,心里更是惊讶,据他所知,此人品格向来正直,并不是和士开一党,不由怒道:"李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要不是有兰陵王,你们能好端端站在这里吗?现在这算什么?"

  "河间王,在下知道你护弟心切,但国有国法,兰陵王立功是事实,违抗军令也是事实。如果不加以惩处,又怎能服众?"李尉倒也丝毫不畏惧。

  在他的带动下,立刻有不少官员跪了下来,请求皇上秉公办理此事。

  皇上的眼神一片森然,最后却是慢慢冷笑起来,低沉的声音缓缓压深,带着刺骨的寒意,"照你们的意思,朕是不是应该斩了兰陵王?"

  几人大惊,又连忙磕头,只是重复着之前的话。这里正跪着,那边又有一些人跪了下来,却是替长恭说话的。

  场面变得有些混乱起来,平日里巧舌如簧的和士开却反常的一言未发,他心知自己一向与兰陵王不和,所以无论他现在说什么,都容易招致皇上怀疑,索性闭嘴避嫌。不过,在兰陵王那天赶到晋阳的时候,他就知道一定会有这么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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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朝代,总有些个迂腐又不知道变通的臣子。

  责罚--兰陵王吗?他在心里暗笑,恐怕皇上连一根手指都不舍得动那人。

  身为当事人的长恭此时似乎置若罔闻,也懒得为自己辩解,只是望着高高在上的九叔叔,纵然相隔甚远,她也能感觉到他身上压抑着的怒气。他面前的白玉珠帘轻轻晃动了一下,就在这一瞬间,她看到了他眼中隐隐透出些许阴鹫与骇人的丝丝杀气。

  不好!九叔叔动了杀意……这李尉也是个正直之人,不该因为她丢了性命……

  来不及多想,她身形一晃,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朗声道:"皇上,臣的确是违抗了军令,是臣有错在先,李大人所说的并没有错,请皇上责罚!"

  皇上微微一惊,杀气略有收敛,怒气却是更盛。

  同样一直沉默着的赵郡王高睿却缓缓开了口:"皇上,依臣之见,兰陵王确是有错在先,但晋阳大捷他更是功不可没,功大于过,不如就小惩大诫,责罚他二十军棍,也算堵住了其他人的悠悠之口。"说着,他又望了李尉等人一眼,冷声道,"这样也算是有交代了,你们也不要得寸进尺了。"

  李尉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本来他也并不是故意针对兰陵王,虽然只是二十军棍,但至少也是有了一个说法。

  "二十军棍!"孝琬失态地叫出来,"皇上,都是臣没有教好弟弟,这二十军棍就由臣……"

  长恭重重拉了一下孝琬的袖子,不让他继续说下去。在高睿说出二十军棍这几个字时,她清晰地看到皇上的身子微微一颤,那修长的手指已经握得发白。九叔叔他不忍心……她知道。这二十军棍打在她身,更是痛在他心,她明白。但现在她确实理亏,二十军棍已经是格外开恩,如果继续僵持下去,局面恐怕会越来越糟,更何况,还有三哥,指不定会说出什么犯上的话……

  "皇上,臣愿意……"

  "皇上,"就在此时,忽然有个声音从她的身后传来,打断了她本来要说的话,"这二十军棍,理应由臣受领。"

  她惊讶地回过头去,不敢相信说出这话的人居然是--斛律恒伽!

  恒伽避过了她的目光,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了那个帅印,"皇上,是臣擅自逾权,因见晋阳有难,所以就和兰陵王商量让她先回晋阳,由臣带兵继续向平阳而行,兰陵王只是听从了臣的建议,所以,这该罚的人,应该是臣斛律恒伽。"

  他的话音刚落,众人一片哗然,长恭一时愣在了那里,百般滋味涌上心头,狐狸……为什么要这么做?明哲保身,不是一直是他的处世原则吗?更何况,这个解释实在不怎么高明,这不是明摆着替她脱罪吗?

  皇上显然也有些吃惊,还是和士开见风使舵,忙道:"原来如此,皇上,既然这样的话,就由尚书令大人领了这二十军棍的责罚吧。"

  "不是的,皇上,根本就不关……"长恭焦急地想要辩解,却又被恒伽打断,"王爷,我知道你为人心善,不过也不必为我揽了这份责罚。"说着,他又朝着高湛道,"皇上,请责罚臣吧。"

  "恒伽……"她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明明是他为她揽了这份责罚,居然还全给倒了过来。

  "来人,将尚书令带到殿外杖责二十。"这次打断长恭的人--是皇上。他似乎稍稍松了口气,望向恒伽的眼神复杂难辨,隐隐夹杂着一丝少见的温和。

  殿外很快传来了杖责的声音,一下,一下,仿佛重重落在她的心口上。长恭思绪一滞,眼眶忍不住酸涩泛红,她吸了吸鼻子,努力压下那快要溢出的泪珠,心中渐渐酸涩徘徊,胸口传来阵阵痛楚,只能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

  恒伽--这个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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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探伤

  是夜,疏星淡月。月光洒在邺城的一处宅院内,粉墙黑瓦皆披上一层银霜。屋舍精雅,正堂外绕着一圈朱漆回廊,半支着的雕花木窗棂下,隐隐透出昏黄的烛光,给微凉的夜增加了一缕暖意。

  今日刚刚升了官,却又同时挨了一顿板子的斛律大人,此时正无奈地以一种不雅的姿势趴在榻上。不过现在更令他无奈的是身边的喋喋不休。

  "恒伽,我真是看错你了,原来你这么讲义气!为了我四弟宁可自己挨一顿板子!"孝琬一边说,还不忘拍拍他的肩膀,"你这个朋友我没白交!"

  "呃……孝琬,你轻点行不行?不知道我现在很脆弱吗?"恒伽皱了皱眉,这个家伙从踏进这间屋子开始就没有停过嘴,不止这样,孝琬看恋人般的眼神更是把他看得浑身发毛。也许在孝琬看来,任何能帮助长恭的人,都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爱的人吧。

  "三哥,你都说了半天废话,倒是把药拿出来啊。"从一进门就保持沉默的长恭也看不下去了。

  "对了,对了,这是长恭从皇上那里要来的药膏,对治愈伤口最有效,你赶紧用吧。"孝琬从长恭的手里接过了一个精致的瓷盒,想了想道,"不如我现在帮你敷上吧。"

  恒伽吓得差点跳了起来,忙道:"不用,不用,你搁在那里就好。"

  虽然对恒迦的失态有些惊讶,但孝琬还是十分热情地又说了一句:"长恭,干脆你来帮他敷上吧。"

  "不要!"这回是两人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

  长恭还抬眼瞄了一眼恒伽受伤的部位,脸上腾地一下红了起来。三哥啊三哥,以后再也不和他一起来了。

  "你们两人怎么都怪怪的。"孝琬看了看表情古怪的两人,"行了,随你们便,长恭,我们先回去吧。"

  "三哥,你先回去。"长恭的目光落在了恒伽身上,"我还有话要对他说。"

  "哦?对对,你也该谢谢他,不然挨板子的人就是你。"孝琬根本没想那么多,嘱咐了几句就先行离开了。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两人默然无语,只是若有若无的梅香飘散在空气中。

  "还有什么话要和我说?"恒伽将下巴搁在自己的手背上,若无其事地问道。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她不客气地坐在了他的榻边。

  "高长恭,你怎么能随便坐在男人的榻边?"恒伽故意岔开了话题。

  "斛律恒伽,你要不说我就真的帮你敷药了?"她语带威胁地举起了那个瓷盒。

  "是吗?那就有劳了。"他弯了弯唇,"其实我只是不习惯让男人看,所以……"

  "斛律恒伽,你这个笨蛋。"她忽然打断了他的话,眼眶又开始泛红,"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一点都不像你。"

  "长恭,你可别把我看得太伟大了,我这样做只是为了我自己。"他眯了眯眼睛,"谁都看得出皇上根本不想对你动手,可一时又想不出合适的理由反驳李尉那些人。毕竟他是皇上,也不能这么明显地偏袒,就算杀了李尉,也必定会落下口舌,所以这个时候,需要有人出来承认这一切,既能体现出皇上的大公无私,又能让李尉等人无话不可说,这才是两全其美的好方法。我只是挨了区区二十军棍,却令皇上对我更加信任,何乐不为?"

  说着,他指了指房间堆满的赏赐,"这不就是皇上的意思吗?"

  长恭没有做声,忽然轻轻笑了起来,"就算是这样,我还是要谢谢你,因为如果这个人是和士开甚至是太子殿下,就算能得到皇上的更多信任,狐狸你都是不会为了他们挨这二十军棍的,对不对?"

  周边花影扶疏,月亮潜入云层。夜雾飘浮移动,空气中添加了一抹清冷。

  他微微一愣,心里涌起了一种微醺的感觉,侧过头看着她,被雾气所浸润般的,少女柔美的眼睛湿湿亮亮的,简单坦荡却迷惑人心的笑容,牵引着他的心不受控制地向她靠近……

  她柔软的手主动伸出,握住了他那双冰冷的手,用暖暖的温度冻结住他尚未说出口的言辞。她笑得明亮且妩媚。

  凝视着他的眼神奇妙地刺穿他所有的伪装,仿佛可以就那样直接射入他的心……

  "我要起身,你帮我叫人进来。"他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尽量让自己蠢蠢欲动的心情平复下来。

  "你想要什么?我帮你好了。"她眨了眨眼。

  "哦?"他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睫毛下流泻出一抹狡猾的神色,"可是……我是要去解手哦。"

  "啊!那,那我马上去帮你叫!"

  看着她忙不迭地逃了出去,他的嘴角挽起了淡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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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的昭阳殿。

  和士开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盯着高湛那缓缓蹙起的眉。皇上的目光渐渐变得阴鹜邪谲,刀刃般锋利的眸光在他身上徘徊许久,却什么也不说。那鬼魅一般的诡谲眸芒清晰地告诉他:皇上--在生气。

  "和士开,朕知道你素来和长恭不和,今天的事……"沉默了半天,皇上终于开口了。

  "皇上,臣虽然和兰陵王不和,但也知道皇上对他青睐有加,臣怎么会做出那样愚蠢的事,更何况,皇上也了解李尉此人,他为人向来迂腐,不知道变通。"和士开立刻猜到皇上在怀疑他,赶紧将自己撇了个一干二净。

  皇上沉吟了片刻,渐渐收回了那锋利的眼神,低声道:"这李尉确实招人讨厌……"

  "皇上,不如过阵子随便找个借口将他调到个穷地方,眼不见为净。"和士开笑了笑道。

  "也是个好办法。"有逼人的杀气在皇上的眼底稍纵即逝,如此迅疾,几乎让人以为只是一个错觉,"到时在路上被匪人伤了性命,那也是他运气不好。"

  和士开立刻会意,忙点头道:"皇上放心,臣一定办得干净利落。"他顿了顿又道,"这次兰陵王不惜违抗军令赶来救驾,可见他对皇上的感情深厚,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了。"

  高湛的嘴角微微一动。

  "就算是亲人之间,也很少有这样深厚的感情呢。"和士开又加了一句。

  "行了,朕也乏了,你先下去吧。"高湛挥了挥手,转过身去。他脑海里仿佛又浮现出那飒爽的英姿,火红的铠甲,似乎一闭眼,她就在身边,恍惚一吸气,就能闻到她的气息,以及那清甜淡雅的梅香。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寂静的空间中鲜明地回响着……若有若无的梅香顺着微风飘拂过来,似乎连身躯内部都充盈着一种甜美的感觉。

  "就算是亲人之间,也很少有这样深厚的感情呢。"和士开的这句话忽然在他的耳边回响起来,让他不由涌起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期待……

  如果,长恭对他……也不仅仅只是亲人的感觉……

  如果,可以用别的身份来呵护她……

  如果,能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如果,让她永远一直在他的身边……

  如果……

  无数个如果交织在一起,将他一点一点,推入了地狱的深渊。

  昭阳殿前,最后一季白梅在夜色中竭尽所能地绽放,白得如此可怕刺眼,花瓣末部(换个词语?)带着梨花般似有若无的薄绿,风吹来时,一天一地都好似笼罩着一层凄艳的雪光,仿佛因为极端的痛苦而美到不可思议……

  和士开离开昭阳殿之后,就熟门熟路地拐进了胡皇后的寝宫。对于他的到来,宫女和侍从们并不吃惊,想必是和大人又来教皇后握槊了。

  虽然在众人面前,两人只是握槊而已,但其中的暧昧旁人自然也看得出来。不过既然连皇上都不在意,他们就更不需要多管闲事了。

  和士开进了房间之后,反常地让胡皇后屏退了宫女,关上房门小声道:"娘娘,你到底想好了没有?"

  胡皇后似乎还在犹豫,"可是,你真的确定吗?"

  "娘娘,我阅人无数,我敢确定皇上对高长恭的感情,完全是超出了叔侄间应有的感情,再加上你之前所说的,娘娘,如今我们也只能利用这一点了。"

  皇后脸色苍白地垂下了眼睑,"士开,其实我也清楚,只是……只是我一直都不想去确认。高长恭,他才是皇上掬在手心的明月。只是,我不甘心啊,我不甘心,我居然连一个男人也比不上……"

  "娘娘,你冷静一些,你要为太子殿下考虑,为了太子殿下的将来,高家这几个有威胁的王爷,我们都要一一除去。"

  "皇上素来为人冷酷,其他的人我倒不担心,但是高长恭,他是绝对不会动手的,如果可能,我看他宁愿将皇位拱手相让。"皇后的眼中流露出了一抹嫉恨。

  "所以我说了,我们现在只能利用皇上对高长恭的感情,娘娘,你想想,如果让高长恭成为了皇上专属的东西,被禁锢在这深宫之中,那他还能威胁到我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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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没有说话,那纤细的手指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角,"可是,真的只有这个办法吗?"

  "还有一个方法。"他深深望着她,"除非高长恭对皇上怀恨在心,不过这似乎不可能,明知孝瑜的死和皇上有关,他却还是连命都不要的来救皇上,这份感情的深厚,也不是常人可以估量的。"

  "但皇上也知道彼此的身份是不被容于世俗的,更何况长恭又是男子,皇上也一直克制着自己,又如何能那么轻易的……"

  "娘娘,这个你不用担心,"他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皇上的忍耐,恐怕也快到极限了。"

  皇后的手微微一颤,眼中露出了一片荒凉,"士开,我也只能依靠你了。如今,除了让太子殿下顺利登上皇位,我已别无他求。"

  和士开的目光渐渐变得温柔起来,"娘娘,只要是你希望的,我一定会为你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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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隔千里之外的长安城,这些天却依旧飘着细雪。

  被飞雪所笼罩的长安王宫的一角,几树梅花已经开始凋零,痛楚扭曲的姿态,零零星星地凭依在枝头,若不是有一阵一阵的幽香,很难看见那样泫然欲泣的神情。

  年轻的帝王正垂目凝视着一枝伸进窗内的梅花,看不出他脸上的任何表情。

  "皇上,您是否打算等整顿休息一段时间后,再对齐国发动进攻?"阿耶小心翼翼地问道。

  宇文邕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只是冷声问道:"这次对方的主将可是那个兰陵王?"

  "正是此人,而且听说为了掩饰自己女子般的容貌,他还特地戴上了一张狰狞的面具,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无人能敌,简直就是修罗再世。"阿耶叹了一口气道,"我军将士,死在他手下的不计其数。"

  "行了,"他的脸上掠过了一丝不悦,"阿耶,明天朕会在朝堂上和杨将军他们再议攻齐一事。"

  "皇上,您真的准备再次攻打齐国吗?是否要等到明年冬天?"

  "明年冬天?那是不是太晚了。"他沉冷的眼眸蓦地迸出炽人火光,勾着笑痕的唇角无声扬起。

  "皇上,难道您打算……"

  "阿耶,这次朕要御驾亲征。"只听啪的一声,那枝探进窗的梅花已被他生生折断,仅剩的几片花瓣在他手里被揉成了齑粉。

  "可是,皇上……"

  "阿耶,你不必多说,你只需帮我办一件事。在开春之前,你带人去将阿史那公主接到周国。"

  "皇上,您准备迎娶公主了?"阿耶顿时喜上眉梢。

  "不错,我需要这个联盟更加牢固。"皇上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

  窗外的雪,下得越发细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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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八章 人面桃花

  看似一片平静的氛围下,邺城的早春已不知不觉地到来了。

  一开春,就有官员上奏了关于兰陵王应该尽早成亲的奏折,令皇上颇为不快,并以兰陵王事务繁忙的借口暂时压了下来。

  初春的王宫里,浅草上露珠如玉,散发著奇异的光彩。四处纷飞着各色的花瓣,迷乱的红、惑人的粉、耀眼的白,交织飞舞铺成看不清终点的迷途。

  一大早就被皇上召进宫来晋见的,正是如今风光无限的兰陵王高长恭,一袭浅绿色的窄袖衣,与那张绝色的容颜相衬,从远处走来的风姿真是无可比拟。

  长恭经过花园的时候,正好看到了内侍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一看到她好像看到了救星般连声道:"王爷,王爷,您来了就好了,太子殿下和二皇子在那边打起来了!小的们没人敢劝……"

  "什么?"长恭挑了挑眉,当下加快了脚步朝着内侍所指的方向走去。只见花园的一角,一绿一蓝两个小小的身影,像两只小斗鸡一般扭作了一团。

  "太子殿下,二皇子,还不赶快住手!"长恭一个箭步冲了上去,轻轻巧巧将两人分开,只见两个孩子头发凌乱,面色赤红,微微喘着气,被分开了还虎视眈眈地瞪着对方。

  就战况来看,明显是个子小,年纪小的二皇子高俨吃亏,小小的脸蛋上几道鲜红的印子,不过太子殿下的手腕上似乎也有细细的牙印。

  "长恭哥哥……哥哥,他,他欺负我!"小高俨一见是平日素来亲密的长恭,不由小脸一垮,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长恭向来最喜欢这个弟弟,如今见他脸上的伤痕,心里自然是心疼得不得了,连忙将他抱在怀里,连声道:"疼不疼?"

  高俨听她这么问,哭得更是厉害了,抽抽泣泣道:"哥哥有李子吃,为什么我没有?"

  "到底是怎么回事?"长恭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了一旁的王内侍,对方赶紧答道:"回王爷,最近南边刚进贡了一些新冰早李,因数量不多,所以先给了太子殿下,正打算等第二批送来的时候给二皇子拿去呢,可不想今天正好让二皇子看到……"王内侍看了看二皇子,没有再说下去。

  说到这个份上,长恭也明白了个大概。一直以来,九叔叔对二皇子高俨格外宠爱,所以他的器服玩饰和当太子的高纬一模一样,今天这件事多半是因为高俨想要太子殿下的李子,太子殿下又不肯,所以两个孩子才打起来。

  "你们是亲兄弟,居然为这么点小事打了起来,实在是不应该哦。"长恭微微笑了笑,顺手摸了摸高俨的脑袋。

  "这不是小事。"高纬冷冷的声音从她的背后传来,"我是太子,他凭什么和我用一样的东西!"

  长恭惊讶地回过头去,只见高纬的脸色铁青,那双和他父亲一样美丽的茶色眼眸里涌动着他年纪完全不符的戾气……她的心里一紧,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纯真无邪的孩子在悄然改变呢?

  "殿下,你是太子不错。但别忘了你也是小俨的哥哥。"她转过身,深深地看着他,"抛开这些品级等第不说,作为哥哥,你应该更加懂得宽容大度才对,怎么能和他打起来呢?"

  高纬的脸色更加难看,憋了半天忽然迸出来一句:"将来我才是大齐的皇帝,他不过是我的臣子!"

  "我才是大齐的皇帝!"小高俨也搞不清皇帝是什么东西,只知道哥哥要的他也要,所以也跟着瞎咋呼了一句。

  此话一出,周围的内侍宫女们脸色大变,而高纬已经被气得浑身发抖,弯腰捡了一粒石子就冲着高俨扔去……

  长恭一见不好,连忙挡在了高俨前面,"扑!"这一下正好砸在她的额头上,顿时渗出血来。

  一见砸伤了长恭,高纬也吓得愣在了那里。

  "长恭哥哥,长恭哥哥……你流血了!"小高俨着急的直流眼泪。

  "哥哥没事。"长恭冲着他笑了笑,又抬眼望向了高纬,敛起了笑容,"殿下,小俨才这么小,他根本什么都不懂,你怎么能这么对他?这一下要是砸在他的身上……"她没有说下去,蓦然间,想起了父亲的死,先皇的死,几位叔叔的死,大哥的死……心里只觉得涌起一阵又一阵的寒意,难道在这深宫之内,什么感情都会变得如此淡薄吗?

  高纬扁了扁嘴,眼眶一红,"长恭哥哥,你也不喜欢仁纲了对不对?你和父皇一样,都只喜欢弟弟了……"

  "仁纲……"长恭心里一软,正想说什么,忽然又听得一个冷淡而没有温度的声音传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父皇,哥哥他欺负我!还打伤了长恭哥哥!"高俨一见是父亲驾到,立刻扑上去告状。在看到高俨脸上的印痕时,高湛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再听到后半句话,他的眼神一暗,目光一转,落在了低垂着脑袋的长恭身上,沉声道,"长恭,你抬起头来。"

  长恭心里暗暗埋怨高俨多嘴,支吾着道:"回皇上,臣没什么事。"

  "抬起头来。"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

  无奈之下,长恭只好照做,在抬起头的一瞬间,她清楚地看到九叔叔的瞳孔微微一缩,心知他动了怒,连忙辩解道:"皇上,这不关太子殿下的事,是臣自己不小心……"

  "才不是呢,父皇,哥哥想拿石头砸我,没想到砸到长恭哥哥了……"高俨哪里明白长恭的一番心思,老老实实全招了出来。

  高湛深沉地盯着长恭额上的伤口,脸上笼上了一层阴影。

  "父皇,我,我……"高纬素来对父亲心存惧意,如今看到父亲露出这样可怕的脸色,更是吓得不知说什么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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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将太子带到他的房里,这一个月都不许他随便出来。"高湛的薄唇一扬,冷冷下了一道命令。

  "皇上,一个月太久了吧,殿下也不过是个孩子……"长恭一脸不忍地劝解道。

  "我不用你求情,长恭哥哥,你和父皇一样,只喜欢弟弟!我讨厌你!"高纬忽然大喊了一声,转身就跑。

  "还不跟上去!"高湛轻斥一声,一大园子的内侍和宫女赶紧惊慌失措地跟了上去。

  长恭望着高纬跑远的背影,心里更不是滋味,难道她真的做错了什么?

  "来人,将二皇子带下去,让御医看看。长恭,你随朕去昭阳殿,"高湛顿了顿,又吩咐了一声,"将李御医也宣到昭阳殿来。"

  "啊,皇上,没那么严重,我不过是擦破了皮而已。"长恭一听要宣御医,顿时拧起了两条秀长的眉毛。

  "怎么不严重,都出血了。"高湛有些气恼地看着她,"这好好的脸要是留下个伤疤多难看。"

  "流点血有什么关系,"长恭眨了眨眼,"皇上,我又不是女孩子。"

  "就会贫嘴,"高湛脸上原本冷峻的线条忽然变得柔和起来,"这里已经没别人了,还喊我皇上吗?"

  长恭似乎愣了一下,低声道:"九叔叔……"

  高湛敏锐的察觉出她神情的微妙变化,心里掠起了一丝怅然,虽然在晋阳之战后,她终是原谅了自己,但每一次她唤九叔叔的时候,似乎少了几分以往的明朗洒脱。

  难道到现在,她都不能完全释怀吗?

  长恭跟着高湛到了昭阳殿没多久,李御医也匆忙赶了过来,小心翼翼地调制起药膏来。

  "这眉角的伤疤都没褪去,额角倒又多了一个。"高湛忍不住又怪责了一句,难掩眉宇间的心疼。

  "皇上,您近来的胃口不好,气疾也犯了好几次,臣也为您开些润肺开胃的药吧。"李御医在一旁道。

  长恭抬头望向了高湛,只见他的面色泛白,神色抑郁,冷酷的面容上隐隐带了几分罕见的柔色,不由得心里一酸,有多久多久--没看到九叔叔开怀大笑了?

  身为一国之君,背负着这样的重担,九叔叔,一定很累很累吧?

  想到这里,她的脑海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大胆的主意,开口问道:"李御医,一会儿你会出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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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个时辰后,宫门外。

  "九叔叔,现在已经没问题了。"长恭望了一眼身后的宫门,对着身边那位御医装扮的年轻男子得意地笑了笑。

  男子的唇边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你呀,这么大胆,居然敢拐带当今皇上出宫。"

  "九叔叔你不是也同意了吗?"长恭转了转眼珠,"今天你就放下一切事情,什么也别想,好好做一天游手好闲的平民百姓。"

  "真是拿你没办法。"高湛的眼中也带着笑意,"不过,宫里没有问题吧。"

  "放心吧,有李御医暂时替着你呢,再说还有王内侍在,只要说皇上今天不想见任何人,有谁敢闯进去。"长恭胸有成竹地道。

  "那你可要保护我啊,"高湛弯了弯唇,"若是护驾不力,朕可要重重治罪于你。"

  长恭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放心吧,有我堂堂兰陵王兼大司马在此,谁敢来惹我们,那就是找死。"

  "嗯,果然有几分大司马的风范。"高湛拿起扇子敲了一下她的脑袋,"那还愣着做什么,还不给朕带路。"

  "九叔叔……你敲轻一些嘛……"

  今日的阳光并不强烈,懒懒散散的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人来人往的街道熙熙攘攘,如同一轴天然描就的水墨画。

  桥头一树桃花开得正热烈,粉红的色泽娇艳欲滴,成为画中一处惹眼的风景。城内大小院落,河岸码头,到处飘散着春日独有的恹恹气息,沾一丝,人便也困倦起来。杨花柳絮漫天飞舞,大街小巷,阡陌人家,皆如雪般铺了厚厚一地。

  长恭带着高湛在大街小巷里东穿西走,将自己平日里喜欢的店铺都逛了一个遍。在过桥的时候,长恭瞧见一对挑着货担的母女俩正在桥头歇息,看她们的打扮像是从外地来做小买卖的,那货架上挂满了叮叮当当的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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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叔叔,我们去那里看看。"她不由分说地拉起他走到了货担前,在她兴趣盎然看着货物的时候,那年纪不过四五岁的小女孩也在牢牢盯着她。

  "看这个小老虎香袋好可爱啊。"长恭拿起了其中一个香袋笑咪咪地说。

  高湛的神情温柔似水,低声问道:"你喜欢吗?"

  不等长恭回答,那个小女孩冲着高湛忽然冒出了一句:"哥哥,你就给你家娘子买一个啊。"

  长恭大吃一惊,手中的香袋扑一声掉了下来,结结巴巴道:"你,你说什么?什么娘子!"

  "姐姐,你不是这位哥哥的娘子吗?"小女孩忽闪着大眼睛。

  "什,什么姐姐,什么娘子,你胡说什么,你难道看不出吗?我是个男的,男的!"长恭这一下被吓得不轻,语无伦次地反驳道。这么多年都没事,居然今天会被这么一个小姑娘一眼看穿。

  "姐姐那么漂亮,怎么可能是男的?"小女孩露出了一丝疑惑。

  "漂亮就不能是男的吗,你看他也很漂亮!"长恭气急败坏地指了指高湛。

  "可是他个子那么高,怎么可能有那么高的女人?"小女孩还振振有词。

  那位母亲慌忙让小女孩住嘴,连连赔了不是,"对不住,两位公子,小孩子口没遮拦,胡说八道,请千万不要见怪。"

  长恭面色尴尬地瞪着那个女孩,转身拖了高湛就想走,谁知他弯腰捡起了那个香袋,还一本正经道:"好,我这就买了送给我娘子。"

  不知是不是有意,他还特地将我娘子这三个字说得特别响亮。

  "九叔叔……"她面色通红地拽了拽他的衣袖。

  高湛也不答她,只是自管自地从怀里掏钱,谁知掏了半天,却什么也没掏出来。长恭在一旁偷笑,九叔叔出来得匆忙,哪里有带钱,当今皇上,此时可是身无分文哦。

  "九叔叔,你可以问我借,不过要付十分利哦。"她不失时机地进行坑蒙拐骗。

  "问你借,那不就是用你的钱,怎么算是为夫送你的呢?"他的眼中闪动着促狭的神色,忽然取下了衣带上的玉扣,递给了那个女子,"今天正好没有带钱,我就用这个换你的香袋。"

  那个女子虽是普通百姓,但也看得出这块玉扣价值不菲,顿时愣在了那里,怎么也不敢收。

  "九叔叔,这个玉扣那么贵重……"长恭想要阻止他,却见他将玉扣啪的一声扔在了那个女子的货架上,顺手拿起了那个小老虎香袋,放在了长恭的手上,低声道,"收好了,娘子。"

  长恭一愣,却听到他轻轻笑了起来。抬头望去,他的唇边挽起了一个优美的弧度,只那一笑,皓皓明月色难成,尘世繁华旷美,刹那变得不堪一击。

  "九叔叔,你也跟着取笑我,是,我是长得像女孩子,可是有这么能征善战的女孩子吗?"她按捺住心头的紧张,假装不在意地撇了撇嘴,"还什么娘子娘子,气死我了!"

  "嗯,被她这么一说,我倒是觉得我家长恭越看越像女扮男装了。"高湛弯了弯唇。

  "九叔叔,你看有樱桃卖哦!我去买一些来!"她赶紧朝着前方一指,适时转移了话题。

  唉,要是知道今天会这么倒霉,她一定就不挑今天溜出来了。

  时近黄昏,残阳如血,把粼粼的湖面染镀成金红。湖上飘着几叶小舟,船夫桨楫轻摇,掀起轮轮涟漪,波澜荡开,水面缤纷,夕阳余影里,搅碎一湖残红。

  长恭买了一兜樱桃,拉着高湛在湖边随意坐下,一边吃着樱桃,一边和他拉着家常。

  "再过不久好像是长恭的生辰了吧。"高湛眺望着河水低声道。

  "嗯,九叔叔你记得啊。"她顺手又往嘴里扔了一个樱桃。

  高湛笑了笑,"你的生辰我怎么会不记得?这次我要在宫里为你好好庆贺!"

  "不用了,九叔叔,我不喜欢太热闹,只要家里人一起吃顿饭就好了。"长恭说完,看到高湛的眼中掠过一丝失落,又连忙加了一句,"那我在家里和三哥他们吃完饭,然后再来宫里陪九叔叔吃好了,九叔叔你多准备些好吃的,也算是为我庆贺了,对不对?"

  高湛这才露出了几分欣喜的神色,"这样也好,长恭,你最想要什么?只要我有,我一定送给你。"

  "九叔叔你不是送了我这个小老虎吗?"长恭指了指挂在腰间的香袋,挑眉一笑。

  "难道你最想要的就是这个吗?"高湛的眼中是掩不住的笑意。

  "我最想要……"她侧过了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河边的草丛里有几朵水晶花探出脑袋来,微微地随风而摇晃。少女注视着那几朵花儿,睫毛掀动间,偶尔掠起几许琉璃光色,如空气里飘荡的梅香,清淡优雅却又荡人心弦。

  "九叔叔,我最想要的是--全家平安,这个愿望可以达成吗?"

  高湛的脸色微微一变,抬眼凝视着她长而微颤的睫毛,和带着些许乞求的神情,心脏仿佛被重重扯了一下,剧烈地疼痛起来。

  她在求他,她竟然在求他……

  沉默了片刻之后,他只说了一句:"这个愿望一定可以达成。"

  "九叔叔……"长恭的身子微微一颤,侧过头看着他的时候,眼眶泛红,带着淡淡的泪光,"……谢谢你。"

  "傻孩子,"他似是轻叹般地喃喃道,"不会再有人让你流泪,不会了。"

  "九叔叔,给你……"她的唇边绽放了一个灿烂的笑容,捏起一颗樱桃递了过去。他接过那颗樱桃放进了嘴里,明明是那么甜的味道,为什么吃下去却是那样的苦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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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一触即发

  将近黄昏的时候,长恭将高湛带到了位于东面那座经常和恒伽一起去的酒楼。一进酒楼,店里的伙计就热情地迎了过来,将她和高湛带到了楼上的雅座。

  "长恭,你经常来这里吗?"高湛见她点得如此熟练,猜想她是这里的常客。

  她手脚麻利地摆好了筷子,"嗯,我经常和恒伽一起来的,不过这个小气的家伙每次都不肯掏钱,都是我付账的。"

  "哦?尚书令竟然如此吝啬?"高湛也不免觉得有些意外。

  "除了这个毛病以外,这个家伙还是个好人啦,"长恭的眉梢染上了淡淡笑意,"他就是这样的人。"

  高湛的眼中掠起了一丝不明意味的神色,"长恭,你和尚书令的关系倒是不错,上次他居然肯为你挨这二十军棍,我也是没有想到。"

  长恭听他提起那二十军棍,不由心里微微一动,涌起了一丝异样的温柔。

  "不过此人心机颇深,替你受过怕也是别有用心。"高湛淡淡道。

  "九叔叔你好厉害,一眼就看出来了。"长恭格格笑了起来,"不过,我的好朋友,似乎也只有这一个。"

  "对了,长恭,你有没有想过另外建府?你现在不但是郡王,还是大司马,还住在高家似乎……"高湛欲言又止。

  "另外建府?我暂时还没想过,不过,九叔叔,我打算过两个月将小铁接过门,在司空府她也待了够长时间了。"长恭每次前往司空府,都被小铁抱怨到头疼,再不把她接回来,后果会很严重……况且,她也不能耽误了小铁,等假装过门之后就找个机会将她送往突厥。

  她的话刚说完,高湛眼中的笑意蓦的消失,连声音都冷淡了几分,"长恭,你就这么等不及?"

  "九叔叔,我……"

  似乎察觉到自己的失态,高湛又缓和了一下语气,"她不是什么大家闺秀,要坐上兰陵王妃这个位置,不是那么容易的。这么多繁琐的礼仪不是一蹴而就的。等过些日子再说吧。"

  长恭知道自己再多说也没用,于是乖乖地闭嘴,暂时不再说这个话题。

  九叔叔……为什么这么讨厌小铁?难道--就因为她过去是山贼?

  吃完了晚饭,天色已经不早了。

  两人刚出了酒楼,就只见门口停着一辆犊车,那站在犊车旁的人正是宫里的王内侍。

  "糟了,九叔叔,我们被抓住了。"长恭叹了一口气。

  高湛也露出了一抹无奈的神色,"这些人,来得还真快。"

  "皇上,请尽快回宫吧,皇后娘娘都快急坏了。"王内侍上前了几步低声道。

  "行了,朕这就回去,不过,在这之前,"高湛望了一眼长恭,"朕先把长恭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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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犊车摇摇晃晃地到了高府门口时,高湛这才发现长恭居然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心里不由暗暗好笑,却又不舍得叫醒她,干脆将她轻轻抱了起来,小心翼翼地走进了高府。

  府里的人都认得这是皇上,正要下跪呼万岁,都被他给制止了。

  长恭迷迷糊糊地只感觉到自己好像躺在一个异常温暖的怀抱里,不由把身子往那个怀抱里靠了靠,那种奇特的感觉仿佛用任何言语也难以描绘。

  比父亲的怀抱更珍贵,比情人的拥抱更甜蜜。

  她能从中感受到的幸福是那么多。

  那仿佛是世间一切模模糊糊的爱的起源,是对朋友的,是对手足的,是对父母的,是对恋人的,是对伴侣的,是对生命的,是对信仰的,是对生命中一切可爱的事物的爱与渴望的总和。

  任何人无法取代,无法超越。

  在长恭的房间门口,正在等着弟弟回来的孝琬吃惊地看到了这一幕,等高湛将长恭小心放置在了榻上,他实在忍不住问道:"皇上,您怎么和长恭他一起回来?"

  高湛也不理他,只是说了一句:"去替朕倒杯水来。"

  孝琬并没有离开,而是开口道:"皇上,这么晚了您还不回宫吗?"

  高湛抬起眼,凌厉的目光一扫,"河间王,朕的话你没听清楚吗?"

  孝琬神色一敛,不得不退了出去。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今天皇上似乎和平时有些不大一样。

  高湛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让孝琬出去,只是觉得想再单独和她多待一会,再这样多看她一会也好。

  淡淡的烛光下,她睡得很安稳,脸色透明得仿若月光。

  他从来也没有见过比她更为美丽的脸,美丽得如天外蓬莱的梦境,美丽得完全不近人情。

  有一种隐隐的喜悦,一点一点地渗透到心里面去。

  那是悄悄的,拥有世上最美丽最心爱东西的喜悦。但这种喜悦稍纵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不得求之的痛苦。即便是拥有,也只是那样短短的一瞬间。白天那个小女孩的一声娘子,令他心神激荡,好不容易才能平息内心的波澜起伏,几乎就要忍不住问出一直缠绕在心底的那一句话,长恭……若你不是男子,我又不是你的叔叔,你可会……可会……

  仿佛有什么说不清的感受在一瞬间扼住了他的心脏,那种感受不知为何,不是火,却烫得焚身,不是冰,却冷得入骨;非为酒,却如酒酿一般随着时间流逝而更觉厚重。

  "呜……"睡意浓浓的长恭忽然发出了细微的声音,像是梦到了什么似的抓紧了一样东西。

  他本已起身离开,可听到她的声音回过头来,目光所及之处,看到她握着的那样东西正是今天给她买的香袋--他的心,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再次悄无声息地靠近她,不带声响与动静,直到离那张仿佛可以溶解于幽水的脸庞,只差几步之遥--距离触手可及。

  那么的近在咫尺。

  他静静地凝视着她,内心却在痛苦地挣扎,最终,还是慢慢伸出手指温柔地抚上了她的嘴唇,小心翼翼,温柔无比地抚了上去。

  那微凉的触感仿佛是迷梦里的温床。那一刻有一种幻念,他好像在抚摸一株水中的水仙。整个人,整颗心,都在向下沉去,摔进深黑的,看不见底的深渊。

  孝琬端了水过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了这一幕,他的脸色一变,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僵硬的手指险些握不住手里的白瓷碗。

  忍住了冲进去的冲动,他只是在门口轻咳了一声。沉浸于黑暗中的皇上蓦然一惊,很快收回了手,站起了身来,什么话都没说就匆匆出了房门。

  庭院里,树叶上凝聚的夜露滴入池塘,俱寂的一刻竟显得异样清冷。淡淡的阴影映在孝琬的脸上,那表情竟也似藏入云中的月朦朦胧胧。

  高湛回到了宫里的时候,才发现皇后与和士开一干人等都焦急地等着他,直到见到他的出现,众人才似乎松了一口气。

  "皇上,长恭也太大胆了,居然带您出宫,这要是万一有点什么事……"皇后的脸上露出了几分担忧。

  高湛略略蹙起了眉,显然并不喜欢听到这种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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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士开冲着皇后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她不要说下去,对着高湛微微一笑,"想来也是兰陵王体谅皇上近日来辛苦劳累,想为皇上分忧,所以才带了皇上去外面散散心,这也是兰陵王的一番好意。只是皇上毕竟是九五之尊,下次如果要出宫,最好提前让臣等知道,那就不会像适才那样心急如焚,六神无主了。"

  王内侍也连忙附和道:"是啊皇上,娘娘与和大人可是急得连水都没有喝一口,就巴巴在这里等着您的消息。"

  高湛的面色有所缓和,沉声道:"天色也很晚了,你们也都各自回去吧。"

  皇后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低低道:"那臣妾先退下了,皇上您劳累了一天,也请早些休息吧。"

  高湛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望向了窗外。

  "皇上,"和士开忽然开口道,"不如在临睡前,让臣陪您下一盘棋可好?"

  高湛似乎微微一愣,转过头来,却看到和士开的眼神灼灼,仿佛想和他说些什么,他在稍稍犹豫一下后回了两个字:"也好。"

  "多谢皇上。"和士开低下头,眼底掠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皇后在退下时与和士开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又吩咐王内侍将棋盘和棋子端了上来。

  "皇上,今天您明明出宫散了心,臣怎么觉得皇上回来之后反而更加心事重重?"和士开在棋盘上放下了一粒白子,像是漫不经心地随口问道。

  高湛执起了一粒黑子,沉默了片刻道:"士开,还记得你和朕说过不得求之大苦吗?"

  和士开笑了笑,"臣自然记得。不过,这不得求之苦,也不是没有解脱之法。。"

  高湛的眼中微光一敛,"什么?"

  "皇上,若心有所求,纵有万千险阻,终有一丝希望,故"不得求"之大苦,终有解脱之可能。怕则怕心怀痛楚,却茫然不敢相求,不敢尝试,此'不得求'之至苦,才难以解脱。"

  高湛紧紧捏着手中的黑子,他的面容依旧冷静无澜,但声音里却带了几分恍惚,喃喃道:"怕则怕心怀痛楚,却茫然不敢相求,不敢尝试……"

  和士开深知自己这话正中皇上的心思,又趁机加了一句,"苦之源,胆怯也,胆怯者,消极也,欲脱苦者,方要不弃则算真勇。皇上,如果要摆脱这至苦,只有大胆相求,大胆去尝试,有些事,您要是不说出来,又如何能知道结果?"

  "够了!"高湛一声低斥,"别说了。"

  和士开立即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臣妄自揣测皇上心思,实在是罪该万死,请皇上恕罪!"

  高湛似是无奈了叹了一口气,"算了,朕有些乏了,你就先退下吧。"说完之后,他又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示意和士开过来,对他耳语了几句。

  和士开连连点头,匆匆离去。

  白色的月光,像花瓣,一瓣一瓣地堆积起来,清幽暗香浮动。

  高湛就静静坐在这清幽的月色中一动未动,白色的花瓣落了他一头一身,为他笼上了一层半明半昧的暗影。

  和士开一出昭阳殿,立刻就有宫女将他领到了胡皇后所在的瑶华殿。

  "士开,你和皇上说了些什么?"皇后一见他立刻迫不及待地问道。

  和士开微微一笑,"我只是帮他加把火而已。"

  "这是……什么意思?"

  "娘娘,我不是说过了,皇上的忍耐已经快要到极限了。"他弯着唇,"高长恭,很快就不会对我们构成任何威胁了。"

  "长恭吗……"皇后的眼中掠起了一丝惆怅,那个孩子如果知道皇上对他有这种心思,不知会怎么想呢。她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很久很久以前,高湛和长恭在花园里品尝李子的一幕,那令她痛彻心扉的一幕……心里的那丝惆怅又立即被一种报复的快感所代替,若是长恭知道这一切,若是知道自己最热爱的亲人对她抱有几近疯狂的男女之情,对她来说一定是最为沉重的打击吧。

  "不过我始终想不明白,皇上怎会喜欢一个男子……"皇后仿佛又想到了什么,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有时,如果长恭是一个和皇上毫无关系的女孩子,那……还会令我好受一些。"如果只是一个毫无关系的女孩,她也不会怀有这样强烈的痛苦和恨意吧。那两人,明明是亲叔侄啊,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她又到底算什么……

  "娘娘,喜欢一个人无关性别,地位,身份,皇上对于长恭,也只不过是他喜欢上的人,却偏偏和他是一个性别,偏偏是他的亲人。"和士开身为胡人,自然也没有这么多伦理的观念。

  "士开,你不明白……"

  和士开看了看她,只是扬了扬嘴角,"也许吧。"

  不明白吗?他想,他比任何人都能明白皇上的心思。

  求不得之苦,他感同身受。明明知道面前这位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只是在利用他除去所有对太子不利的人,可是他心甘情愿。

  不过,唯一让他不明白的却是,为什么皇上对于他和皇后的关系从来不曾理会?

  "皇上的自制力一向很强,虽说他现在越来越没有耐心了,但等到捅破窗户纸的那天,就不知道要等到何时了。"皇后蹙起了秀眉。

  "所以,我们更要替皇上分忧解难。"和士开的脸上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皇上之前交待我去办一件事,我想我们的机会很快就到了。"

  皇后垂下了眼眸,手指的关节已经被握得发白。

  好!既然这样,她就让他们一同堕入地狱,和她一起忍受地狱红莲之火的焚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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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生辰

  寂静的黎明,绵绵的雨声和车子走过的声响,格外空旷凄清。风微尘软落红飘。整座邺城都笼罩在延绵细雨中。青草古木,灰瓦粉墙,皆洇润似欲滴出水来。

  长恭十八岁的生辰,就在这样的细雨蒙蒙中到来了。为了庆贺她的生日,高湛特地嘱咐了她今日不必上朝,长恭自然也乐得偷懒一天。

  将近黄昏的时候,房间里已经堆满了文武百官们所送的昂贵礼物,侍女们还忙碌地搬运着皇上亲赐的各种绝色的锦绨,光是叫得上名字的就有大明光锦,蒲桃文锦,大茱萸锦,凤凰朱雀锦,韬文锦,以及蜀绨、紫绨以及青绨明光锦、绯绨登高文锦,堆在排架上,在阳光下耀眼闪光。另外更有不计其数的奇珍异宝,没有一样不是价值连城。

  在长长的礼品单子上,长恭意料中的没有看到斛律恒伽的名字。这只小气的狐狸,就知道他舍不得花一个铜子。

  "王爷,皇上对您真不是一般的荣宠。"侍女在一旁整理着锦缎,一脸羡慕地道。

  长恭淡淡笑了笑,侧过了脸去,每一年的生日,九叔叔必定会送她许许多多的礼物,似乎就像是想把整个国库都搬到这里,今年送得更是多到夸张。

  可是,今年看到这些礼物时,在一瞬间的欣喜过后却被不知名的怅然和伤感所代替……

  想起去年的此时此刻,大哥的笑容仿佛还在眼前……

  可是今年……

  "长恭,今日可收了不少礼呢。"长公主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将她从飘渺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大娘……"她转过头的时候,已经恢复了一脸的笑意,"是啊,这么多礼物,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呢。"

  长公主微微一笑,"我看长恭你也不用上朝了,就靠这些礼都能吃上几辈子了。"

  长恭抿了抿嘴,随手拿起了一匹凤凰朱雀锦,"大娘,您又取笑我了。对了,这匹蒲桃文锦看起来和您极为相配呢,我记得大娘说过最喜欢蒲桃图纹,所以这个转送给您是再适合不过了。"

  长公主似乎微微一愣,"我不过是随口说了一句而已……"

  "大娘和三哥喜欢什么,我是最清楚不过了。"长恭眨了眨眼,"因为你们都是我在世上最重要的亲人啊。"

  长公主的脸上有一闪即逝的五味陈杂,随即又牵起了长恭的手,"看看,有哪一个女孩像你这般,手心里都磨出了薄茧,这种打打杀杀的日子也不知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大娘,如果这样打打杀杀,能换取我大齐的平安,百姓的平安,皇上的平安,我高家大小的平安,我心甘情愿,我宁愿一辈子不恢复女儿身,"她的笑容中带了几分坚定,"我已经失去了大哥,不想再失去你们,大娘,我一定会拼尽全力守护着你们。"

  长恭的话音刚落,忽然感觉到大娘的手指变得冰冷,几乎可以清晰地看见淡青色的筋脉,微弱的搏动着,她甚至可以感觉到对方因此而瞬间僵硬住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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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似乎一下子安静下来了……

  "长恭,"许久,长公主才缓缓开了口,"若是你身边亲密的人,曾经做了错事,也许是让你会伤心的事,或是伤害了你亲人的事,你……会原谅他吗?"

  长恭惊讶地抬起头,只见房内光影斜射,大娘的半边脸沐浴着夕阳,另半边脸却隐没在暗影中。

  大娘为什么会忽然说这个?难道也是触景生情想起了大哥,那么她所指的人一定是九叔叔吧……

  "我……会。"她艰难地吐出了两个字,是,这次她已经原谅了他,在她违抗军令赶往晋阳的那一刻,她已经清清楚楚的知道了,对于九叔叔的那种感情,她自己也说不明白。

  不过,她只知道,在她的心里,九叔叔作为亲人的地位是任何人都难以超越的……任何人。只是,九叔叔,不要再有下一次了,不然的话,连她自己都不能肯定是否会再次原谅他……

  "对了,都已经这个时辰了,怎么三哥还没回来呢?"长恭看了看天色,赶紧转移了这个让她心酸的话题。

  长公主似乎也有些惊讶,"是啊,孝琬还说了要早一些回来,替你庆贺呢。也许是在替你准备礼物吧,你也知道,每一年他都要绞尽脑汁为你准备最特别的礼物。对谁他都不曾上过这种心思。"

  长恭轻轻笑了起来,正想说什么,忽然听到花园那里隐隐传来了小狗的叫声,就在她诧异的时候,只见一团小白影嗖的一下窜了进来,还直扑她的怀抱……

  她的反应也是极快,立刻用手捉住了那个小白影,只觉得触手温暖柔软,定睛一看,居然是一只极为可爱的小狗,它的毛发,仔细一根根看去,尖上黑色,中间纯白,而贴着皮肤的根上,又是灰的。用手抚摸,它的皮毛上就像下了一层霜,手感极妙。

  "好可爱啊!"女孩子喜爱小动物的天性立刻被这个柔软的小东西激发出来,长恭抱住了小狗,欢喜得不行。

  "四弟,喜不喜欢这样礼物?"孝琬笑咪咪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斛律恒伽。

  长恭连连点头,"喜欢,很喜欢,三哥,谢谢你!"

  "没想到你还真喜欢,恒伽向我提议的时候,我还说四弟一个男人怎么会喜欢这种小东西。"孝琬心情大好的拍了拍恒伽的肩。

  长恭心里一动,抬眼望向了恒伽。他的唇边扬起了一抹略带得意的笑容,还冲着她眨了眨眼,好像在说只有他才知道她的秘密哦。

  "我听说这种狗,莹洁的银色纹路越多,品种就越精贵,"长公主也爱怜地摸了摸小狗,"这小东西的身价恐怕也不便宜吧。"

  "还是娘您最有眼光,这小狗是波斯的品种,性格温顺,一只这样的小狗可以换上几十个侍女了。"孝琬神采飞扬地道。

  "三哥,你真好!"长恭若有若无的瞥了恒迦一眼,"不像有些小气鬼,一毛不拔。"

  恒伽哑然失笑,"长恭,你是在说我吗?"

  长恭扁了扁嘴,"不然还有哪个小气鬼,你倒说说你送了我什么?"

  "当然有啊,"恒迦不慌不忙地拎起了手上提着的盒子,"你看这不是吗?"

  长恭用充满怀疑的目光扫视了那个盒子一遍,咦?这个家伙变大方了吗?怀着不大相信的心情,她拆开了盒子,只见里面摆放着一个平底盘子。

  "这个……"她迟疑道,难道这盘子是个古董?

  "民以食为天,万物都一样,所以你看我送上这个小狗的餐盘,是不是很及时?"他笑得甚是狡猾。

  她的嘴角抖动了一下,"恒伽,你还真送得出手啊。这个盘子的价格估计只值两个馒头吧?"

  "诶?恒迦,这盘子怎么还有个缺口?"孝琬惊讶地指着盘子边缘。

  "哎呀,捡的时候没看清。"恒伽脱口道,他的话音刚落,房间的几人同时身体僵硬了。

  "死狐狸,你,你居然随便在路上捡个破盘子给我,你你……"长恭扯着嘴角,被气得差点吐血。这个家伙已经抠门到一定境界,就快成仙了。

  恒伽在一旁饶有趣味的欣赏着长恭恼怒的表情,淡淡笑了起来,从怀里摸出了一样东西,"行了,刚才是逗你呢,这个才是你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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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恭哼了一声,恼道,"不稀罕!"目光却是忍不住望向了恒迦的手中,在看到那样东西的时候,也不由愣了愣。那是一块质地细腻,洁白无瑕的双螭鸡心玉佩,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贵重的东西她见过许多,可这似乎是第一次,有人送她如此女性化的礼物。

  "恒伽,你怎么送这个女儿家才会佩戴的东西?"孝琬在一旁已经嚷嚷起来。

  恒伽颇有深意地笑了笑,"那么,长恭以后就送给他未来的娘子好了。"

  孝琬哪里会细想其中的缘由,连连点头道:"不错,不错,这用来送给你的王妃倒是合适。"

  恒伽走到了她的身边,将玉佩放在了她的手心里,俯身在她耳边极轻极轻地说了几个字。

  只见长恭的身子微微一震,紧紧握住了那块玉佩,强忍住了从眼底翻涌而来的泪意,垂下了头什么也没有说,耳边只有他说的那几个字在回响,

  --恭喜了,樱桃。

  "兰陵王爷,"宫里的王侍卫忽然出现了在了门口,口齿清晰地对着她道,"皇上令您即刻进宫。"长恭疑惑的抬起了眼,不是说好了,等她在家中吃了饭就会去陪九叔叔吗?这会儿怎么这么着急?

  "既然是皇上的命令,那长恭你就快去快回吧。"长公主的眼中隐隐浮现出难以捉摸的神色。

  "长恭,别去!"孝琬脱口道,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他又连忙加了一句,"我的意思是,要不三哥陪你去?"

  恒伽有些惊讶地望向了孝琬,他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担忧,不过就算是担心,他的反应似乎也有点大了一些吧?皇上在晚上召长恭入宫,也不是没有的事,更何况今天还是长恭的生日。

  长恭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三哥,你怎么了?我只是去见九叔叔,又不是去什么危险的地方。"

  "是啊,孝琬,难道你想让长恭违抗圣命,糊涂了不是,"长公主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儿子,又对着长恭笑道,"那你快些去吧,我们等着你回来再为你庆贺。"

  "嗯,我一定尽早回来。"长恭笑了笑,一脚已经踏出了房门。

  长公主也跟着走了出去,在离开之前,还不忘又责怪了孝琬两句。

  孝琬望着他们的背影,什么也没说。只是幽幽问了一句,"恒伽,你说皇上会不会喜欢男人?"

  "什么?"恒伽惊讶地挑起了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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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恭来到王宫的时候,被早已候在那里的宫女引到了仙都苑,这倒是让长恭有些吃惊。

  这仙都苑,还是文宣帝高洋时代所修造。苑中,凿地为池,堆土成山,规模宏大,号称"五岳"、"四渎"。那里遍布殿宇,轻云楼、鸳鸯楼、鹦鹉楼、凌云城、御宿堂、紫薇殿、游龙观,殿观楼宇,皆流苏帐帷,满壁悬挂玉石、方镜,锦褥作地衣,香囊遍堂梁,奢华壮丽。

  所以,之前这里是被皇上用来安置宠妃的地方,也就是说,算得上是皇上的另一处后宫。但自从高湛登基以来,这里就一直被空置下来了。

  一路走去,她看到有好多用细竹篾条编制的熏笼,一连串在殿檐下摆了十多个。竹熏笼罩放在大木盆的上面,盆里面盛满冒着热气的水。底下,有炭炉煨烤,水里面的香饼消融,香气氤氲,把四周的一切熏濡得香气扑鼻。

  宫女将她一直带到了苑里最大的游龙殿,只见殿前放置着银质的百五十枝灯,如同火树,蜡泪凝结,看上去好似火红的花朵。

  各处燃烧着巨大火堆,冷冷的夜色,很快被暖融融的红色所溶化。

  宫女很快就退下了,长恭有些摸不着头脑地看了看四周,偌大一个地方,居然只剩她一个人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不解地往前走去,忽然见到前方不远的荷塘边斜倚着一位男子,看起来像是正在闭目养神,洁润细长的身条遮住垂落一地缤纷,那紫阳花铺盛太满,整枝枝条持不住要落下,而水中半轮月色横斜,尽是前尘芳华。

  水畔侧卧之人宛如那月影化生一般,静静融入此间。

  光如水月,皎若琉璃。

  九叔叔……此情此景,令长恭有一刹那的幻觉,如果月亮也有心爱的人,那么眼前的男子才是世上唯一能与之相匹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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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无聊,
痛并快乐着,生活中总有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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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恭,你来了。"高湛睁开了眼睛。

  长恭连忙定了定心神,"九叔叔,为什么这么早就把我召进宫?为什么要选在这里?"

  高湛站起身来,随手握住了她的手,微微一笑,"因为,我有很有趣的东西要给看,不希望有人打扰我们。"

  长恭瞥了一眼被他牵住的手,虽然心里觉得今天九叔叔似乎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多想,只是觉得这样似乎有些不自在。

  "怎么了?小时候我不是经常这样牵着你吗?因为,那样长恭才不会摔倒啊。"他俊美的面庞上明媚的笑容仿佛潋滟了天地间的所有颜色。

  长恭愣了愣,脑海里浮现出小时候,九叔叔拉着她的手怕她摔跤的情景,心里忽然变得无限柔软,仿佛有一股暖暖的流水,缓缓流淌至她的心中,那一股极致的温柔,让人无限迷醉。

  高湛拉着她来到殿上放置好的案几前坐了下来,轻轻拍了拍手。

  一阵悠扬的乐声响了起来,长恭听出这是她最为喜欢的《天竺伎》,在这样的音乐声中,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了。

  一支如潮的、鱼贯的队伍渐渐涌入了这里,在摇曳高舞的鱼龙队伍引导下,各种各样的新奇杂耍,俳优、侏儒、山车、巨象、拔井、种瓜等,千奇百怪,眩人眼目,陆续叠沓而来。

  杂耍百戏队伍跳跃欢舞,那些戏子们的服装上都绑有内部安置蜡烛的微细灯笼,活灵活现,怪模怪样,十分逼真须臾之间,消失在庭园后面,如梦似幻,好似海市蜃楼。

  不知什么时候,在庭院中竖起了两根大柱,红绳系于两柱间,相去十丈。

  两个绝色美女,以让人眼晕的速度攀爬升上柱子顶部,在距离地面十多丈高度的绳子上面对舞盘旋,打着筋斗,互相从对方头顶跃过。而后,她们时而后退,时而向前,相逢切肩而过,腾透换易,歌舞不辍。

  所有参加舞乐的伎人,都衣锦绣缯彩。灯光照耀下,他们的服装千奇百怪,五光十色,让人眼花缭乱。

  高湛看起来心情甚佳,一连饮了好几觞酒,低声问道:"长恭,喜欢吗?"

  长恭早已看得目瞪口呆,半天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道:"九叔叔,这,这太奢侈了,一定花费了很多吧……"

  高湛轻笑出声,"我只问你喜不喜欢?"

  "喜欢,当然喜欢。"她咬了咬嘴唇,九叔叔为了她的生日花了这么多心思,她怎么会不喜欢?

  "只要你喜欢就好,"他那俊秀的脸因为酒意而浮上了一层淡淡的红色,眼底一丝温柔与怜惜像丝线一样牵扯着她,"长恭,只要你喜欢的,我都会给你。"

  长恭抿了一小口觞里的酒,却不知该说什么,留意到他连喝了好些酒,又忍不住劝道:"九叔叔,你身子本来就不好,别多喝了。"

  高湛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今天是长恭的十八岁生日,怎么也要多喝几觞,而且,还有更有趣的东西没让你看呢。"

  说着,他又拍了拍手,所有的伎人立刻退了下去。

  "砰!"一声巨响划破了长空,她惊讶地抬起头,只见一丛明媚的焰火在在空中宛如金菊一般绽放,又好似流星一般缓缓坠落,紧接着,接二连三的焰火此起彼伏地被点燃,一支接一支地飞上了天空,整个天空瞬间充满了神奇的、绚丽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明亮彩色。飞跃于夜空中的烟花砰砰地爆闪着,从一个图案幻化出另外新的图案。而本来还沉浸在暗影中的庭院地面,顷刻之间亮如白昼。

  "好漂亮啊……"她睁大了眼睛,由衷地赞叹道,这种传自于汉代的宫廷焰火,由于要耗费大量火硝石和赤炭,费钱费力,平日里只在皇上登基等大事时才会偶而用到……

  "九叔叔,我……这焰火在这里放,似乎有些浪费了。"她语无伦次地道,虽然知道九叔叔一向疼爱她,但不知为什么,她的心里却有些忐忒。

  "浪费吗?"他凝视着她,"我只想让长恭一个人看。"

  长恭抬眼望向了高湛,隐约看得见他眼中迫人的热度,那种深掩在瞳孔表面的寒意下面的热度,炽热灼人……这样的九叔叔,让她感到有一丝莫名的不安……

  "长恭……"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似乎想说什么,犹豫了一下却还是始终没有说出来。

  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到了这一刻,他还是说不出那一句在心底徘徊了许久的话。

  怕则怕心怀痛楚,却茫然不敢相求,不敢尝试,此"不得求"之至苦,才难以解脱。难道不是这样吗?

  他到底在害怕什么?到底在顾忌什么?到底……要痛苦到什么时候?

  "九叔叔,你喝多了,我还是先送你回昭阳殿吧。"长恭赶紧扶住了他。

  "我不去昭阳殿,"他揉了揉自己发胀的额头,低声道,"今夜我就宿在仙都苑的轻云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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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一念成魔

  此时的王宫里,出现了一个行色匆匆的身影。偶而经过的宫女无不面露爱慕地看着那人,叽叽喳喳地低声议论着,很是惊讶尚书令斛律恒伽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恒伽那一向平静的脸上难掩焦虑,刚才听孝琬述说了不久前见到的一幕,再联想到一直以来皇上对长恭的态度,虽然觉得皇上尽管对长恭有异样的感情,但并不会对长恭做什么。无奈孝琬非要冲到王宫,为了不让孝琬惹出乱子,他还是自己亲自进宫一趟更为妥贴。

  在刚才骗过宫门守卫顺利进来的时候,无意中听到了他们在议论皇上在仙都苑为兰陵王庆贺生日的消息时,他的心这才提了起来。这仙都苑本是后宫之地,就连皇后也不曾进去过,皇上选在那里,看起来是对长恭荣宠无限,但确是极为不妥。

  等恒伽到了仙都苑时,更是觉得事情不妙,这时只见有两位宫女从苑内出来,不知和苑外的守卫低语了几句什么,又立刻快步离去。

  恒伽也顾不得多想,随即就跟了上去。

  两位宫女默默无声地走了一阵子之后,一个看上去年纪较轻的女孩终于忍不住先开了口。

  "琴姐,为什么要我们放置这种东西?"

  "可能是皇上要宠幸哪位妃子吧。"那位年纪较大的女孩支吾道。

  "不会啊,今天仙都苑里只有皇上和兰陵王。难道……这可是来自波斯的迷香啊,多吸了会有催情效果,这宫中谁不是巴结着伺候皇上,谁会需要用这种东西?难道皇上要宠幸的人是……"

  "嘘,秋兰你可别乱说,我们照大人所说的做就是,想要多活几天就千万不要多嘴。"

  迷香--宫女们说的这几个字像巨雷轰轰轰地撞击着恒伽的耳膜,令他心惊胆裂。一直以来那么冷静而睿智,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能临危不乱的他,脑中,一片空白。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流下,前所未有的恐惧,将他慢慢淹没。他的心脏开始疯狂的跳动起来。这是什么感觉?

  在这几个字从那个宫女口中说出的刹那,仿佛整个世界为之一变。他的视野猛地变暗,身体仿佛被一对合上的巨掌牢牢地固定住,不能活动。

  耳边,是难以想象的寂静。

  虽然这种感觉只有一瞬,但他觉得,那一瞬却又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他从来不曾,有过这样恐惧的感觉。

  在好不容易镇静下来之后,他继续跟随着那两位宫女,直到她们分开,他立刻在僻静处拦住了那个叫作秋兰的女孩,只问了一句话:"放了香的地方是哪一间?"

  在秋兰战战兢兢地说出了放置地点后,他又淡淡问道:"那么,今晚你可曾见过我?"

  那秋兰立刻反应过来,连连摇头,"奴婢不曾见过大人,不曾见过。"

  恒迦示意她离开,两道永远都舒展着的秀眉罕见地微微蹙了起来,也许下一步更是困难,那就是--该用什么办法带长恭出来?

  已经身处仙都苑的长恭自然不知道这么许多,将九叔叔送到轻云殿的时候,长恭一进殿就闻到了一种奇异的香味,像是苜蔌香和甘松香混合着什么的香味,令人有几分眩晕,几分迷醉。

  她也没有在意,只是将高湛安置在了榻上。

  这里的摆设比起昭阳殿奢华了许多,蜀锦流苏斗帐,四角的纯金龙头,即使昏暗中,也烁烁发出幽光。龙头衔叼的五色流苏,低垂飘逸,帐顶巨大的金莲花中,挂悬着金箔织成的纨囊,囊里盛满奇彩异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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